中国的「奥运政治正确」

自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金牌数拿过世界第一后,中国主流民意越来越看淡金牌了。这个趋势到了八年后的里约奥运会特别明显,没有拿到「首金」的运动员不仅不会遭遇公众讨伐,反而会获得鼓励和安慰。可以想象,如果央视记者再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只得了一个银牌,为什么没发挥好,你是怎么想的?」,别说被民众骂死,说不定单位内部都要处分了。

不苛求中国健儿,已经成为「无政治正确文化」的国家里罕见的,具有普遍共识的「政治正确」。

令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在「举国体制」下的运动员们现在会得到中国社会的广泛同情理解?要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由纳税人花钱供着训练比赛的,而为什么老百姓对公务员有很多不满,对医生有很多抱怨,甚至连教师群体的负面新闻也开始多起来,但唯独对运动员呵护有加?似乎除了解放军战士,我想不到别的主要靠纳税人供养的基层群体会受到广泛的赞誉。

第一个原因,因为他们离我们很远,距离产生美。相比于时不时要打交道的公务员、企事业单位服务人员,运动员是一个我们平时无法接触的群体。除了几年一次的世锦赛、世界杯,还有几乎没人关注,甚至不存在的国内联赛外,也只剩下唯有大赛前后的赞助商广告里能看到这些运动员的样子了。没有打交道的机会,也没有过度娱乐化的侵蚀,再加上官方媒体对这些体制内运动员的宣传基调一直是积极正面的,大家对运动员们的好感也就自然而然了。

第二个原因,对体育主管当局的不满。尽管我们的体育总局肩负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使命,但在全民健身方面的贡献并不多。老年人公园运动的文化由来已久,中青年近年来的健身热更多受到了美国健身文化的影响,体育总局的能力最多能影响到的在学校里需要上体育课的青少年们。相比之下,管理近三十个大大小小的「XX运动管理中心」,进行高强度训练,去完成争金夺银 KPI 要容易得多。相较于体育总局,其他很多国家的体育管理机构没有如此负担。以英国的「文化、媒体与体育部(Department for Culture, Media and Sport)」为例,其职责类似于中国文化部、广电总局、网信办、体育总局的结合,完全没有争金夺银的任务。举国体制的弊病近年来得到了广泛的反思,以至于中国运动员被视为体制下的牺牲品,而非受益人。因此,获得奖牌,大家会恭喜他们在多年超人付出后获得安慰;没有拿到名次,大家也不会去责怪。

第三个原因,恐怕是「普世价值」。尽管以民族国家为单位互相较量的运动盛会一直标榜自己的「非政治化」总让人觉得很可疑;但在另一方面,全世界在看到一流运动员刷新人类新纪录的那一瞬间会忘记国家民族,而为其贺彩。「非政治化」的话语论述不是现实情况的表达,而是一种「梦想的表述」——人们希望在这半个月里,大家能够超越平日的国族竞争和尔虞我诈。和平时司空见惯的「用中国人自己的方式」的表达不同,在奥运问题上,中国的主流意见仍然是提倡公平竞争、奥运精神、反兴奋剂等等。我个人乐观地相信,用不了几年,如果奥运赛场上再出现2012年伦敦奥运羽毛球比赛中「双方争着比谁烂」的丑态,中国的主流意见不会是「只要赢就行,规则就是被利用」的论调。

这十年来民众对奥运心态的转变带来的启发是,中国人的想法并不是必然那么孤傲,也可以逐渐变得平心静气。之所以现在国内民族主义如此甚嚣尘上,恐怕是因为国民需要更多时间变得成熟,学习不要轻易被主流政治裹挟,至少努力不主动拥抱政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