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处决的圣诞老人

1951年的圣诞节,在法国第戎,圣诞老人像被教会公开处决,当时场景是这样子的:

圣诞老人在前一天下午被吊挂在第戎大教堂的栏杆上,并在教堂前庭被公开焚毁。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处决在数百名教徒的孩子面前进行,并由指控圣诞老人为篡位者和异端邪教的教士所应允。圣诞老人被指责将圣诞节异教化,而且扎根在这个节庆中,像只布谷鸟,逐渐占据愈来愈重要的地位。他最受非议之处,是他还涉入了所有公立学校,尤其是被严格禁止的幼儿园。

250 名孩子代表教区内所有挺身对抗谎言的基督教家庭,集结在第戎大教堂的大门前,焚毁了圣诞老人。这不是一项余兴表演,而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动作。圣诞老人成为祭品,以身殉道。对教徒而言,圣诞节应该只是一年一度庆祝救世主诞生的节日。

为此,法国国宝级的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施特劳斯,台湾翻译为李维-史陀,特别写了一篇文章《被处决的圣诞老人》评论这件事。这篇文章后被收录在他的一本文集中《我们都是食人族》。

我们知道圣诞老人穿着鲜红色的服装,这隐喻他是一位王者。他的白色胡子、身上的毛皮和靴子、旅行时乘坐的雪橇,都让人想起冬天。他是位老人,在他身上体现了长者的仁慈和权威。但他不是一个神话人物,没有一个神话与他的起源和功能有关;他也不是一位传说人物,因为没有任何野史轶事与他相关。大人隐瞒圣诞老人的真相,告诉孩子这是带来礼物的使者。这和美国西南部印第安人的「卡奇纳」之间有相似性:他们是穿戴着特殊服饰和面具的人物,扮演神灵和祖先;他们定期返回自己的村落,在那里跳舞,惩罚或奖励孩子们;在传统的乔装改扮下,这些孩子认不出自己的父母或亲友。

在人类社会中,启蒙仪式和神话具有一个实际作用:它们让年长的人借此使年幼的孩子听话并且顺服。甚至不仅仅是孩子:在英格兰,直到18 世纪后期,妇女仍会在圣诞节前夕去劝善,也就是挨家挨户地募捐,然后将绿色的枝丫作为回报送给捐助者。换言之,妇女、儿童,两者都是尚未启蒙者。

当然,圣诞老人不是来自于印第安部落的文化。宗教史家和民俗学家都认同,圣诞老人的起源可远溯至欢乐教主、疯癫教主、失控教主(准确翻译了英文的 Lord of Misrule)等这些在特定时间内成为圣诞节之王的人物,并且都是罗马时期农神节之王的继承者。

欢乐教主的节日是12月25日,圣尼古拉日则是在12月6日,扮演主教的孩童是在圣婴之日选出的,也就是12月28日。斯堪的纳维亚的尤雷波克节庆则是在12月举行。

圣诞节中的非基督教面向,与农神节十分相似,这点并不令人惊讶,因为有很充分的理由认为,教会将耶稣诞生日定于12月25日,是用以取代异教节庆。事实上,从古代一直到中世纪,“12月节庆”都有相同的特征:首先是用绿色植物来装饰建筑;然后是交换礼物,或是给孩子们礼物;还有欢乐的气氛与盛宴;以及最后,富人与穷人、主人和仆人之间的友好往来。与罗马的农神节一样,阶级和身份之间的区别暂时被消除了,奴隶或仆人坐上主人桌,主人成为他们的家仆;华丽的餐桌上,盛宴开放给所有的人;男男女女互相交换服装。

可以毫无顾虑地说,耶稣并非诞生于12月25日已经是学界的共识,连前任教宗本笃十六世都曾经确认这一点。

回到列维-施特劳斯的文章,刚刚我们提到西南部印第安人的「卡奇纳」。在当地神话里,卡奇纳是早期原住民小孩的亡魂,这些孩子在祖先迁徙时不幸溺毙在河流里。因此卡奇纳既证明了死亡,也是死后生命存在的见证。但是,当印第安人的祖先终于定居在现今的村庄后,神话指出,卡奇纳每年都会返回此处,并在离开时带走孩童。原住民们因为担心失去后代,于是向卡奇纳承诺,每年都以面具和舞蹈的方式来扮演他们,希望卡奇纳留在冥界。如果儿童被排除在卡奇纳的秘密之外,首先肯定不是为了使他们惶恐害怕。列维-施特劳斯相信因为他们就是卡奇纳。他们之所以被排除在哄骗之外,是因为他们代表了现实,而这场骗局便是与现实的妥协。

传统信仰和现代宗教在价值观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分:用萨洛蒙·雷纳克的话说,「异教徒向死者祈祷,而基督教徒为死者祈祷」。更通俗的讲法可以是:古人希望死者好好地在阴间呆着,尽量别来找人自己;而今人希望我们和逝者保持一个亲密的纽带,常回家看看。

再回看六十多年前那个焚烧圣诞老人献祭的新闻,简直有些讽刺。因为当年农神节中,本来就有自焚献祭的一幕;而因为第戎焚烧圣诞老人的火刑,反对圣诞老人等教士恰恰使得神话里的主角得以恢复他所有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