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主义的法西斯面向

从自认为是哲学家的牛顿发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之后,哲学和科学就分道扬镳了。在过去哲学就是科学。准确地说,在这之前,连「科学」这个词都没有。哲学家就以建构普适理论为己任:我们认为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有时候搞搞天文,有时候搞搞物理,有时候讨论伦理。

科学日渐昌明,所有人都意识到,普适理论不可能由近代意义上的哲学家们提供了。科学家们当仁不让地继承了这一使命,而且越做越好。即便是最缺乏科学精神的当代人,也几乎把日常话语中「科学」等同于「正确」来使用,以至于很多人倾向于相信:如果我们有什么搞不清楚,科学早晚能搞清楚。

但真的如此吗?当然不可能。

我们的困惑不在于少知道几个物理定律。我们的困惑扎根于我们的思维习惯,扎根于我们的语言表述中。没有人用科学语言进行思考——谁能用物理公式或数学定理进行日常生活交流呢?

好像是有的。哲学大师维特根斯坦在博士论文《逻辑哲学论》里就用「七个命题」号称解决了「所有哲学问题」——非常推荐所有看不上哲学的理科生们去读一读,篇幅短小精悍到极点,不需要一点哲学基础,全书充斥着数学符号和逻辑推演。这是以我有限所知的,最接近科学主义取代哲学的尝试了。

不过,维特根斯坦,这个不世出的哲学和数理逻辑天才,即便在早年傲气十足的时候,也非常谦卑的在最后一个命题里说道:「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这些「不可说的东西」是什么?是那些无法用前面那么多概念描述的事物,例如爱、美、正义这些无法言说,但真正困扰我们每个人的问题。他几乎是以一己的才华,用科学家们最喜爱的数学语言证明了科学的边界——尽管他的初衷是想证明哲学的无能。

自启蒙时代后,科学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基石。人们发现:原来有理论可以解释上至天体运动,下至苹果落地。康德说:「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启蒙运动在科学这个面向说表现出的就是,我们不需要通过神话传说、教会步道去了解地球是否绕着太阳转,而可以通过自己运用科学方法自己得出结论,而且这个结论是可以被反复验证的。

有趣的是,康德这位鼓励大家摆脱蒙昧,捍卫道德律的「理性主义」大师,其思想却不自觉地催生出「浪漫主义」来:当鼓励大家运用自由意志,独立思考后,不见得大家都会思考出康德那套道德律,非常可能会思考出其他可以自洽的法则。那么究竟哪一个是对,哪一个是错呢?

这个问题对于当代人几乎不是问题。因为多元文化价值观,道德相对主义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估计大部分人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价值观。

由此,浪漫主义就渐渐兴起。我们所知道的几乎所有启蒙后的艺术作品都共同秉持着以上的信念,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作品,而只剩下千篇一律的几本诗史和教会承认的教义经典了。

自由的思想带来多元的表达,多元的表达带来观念的冲突。有的人相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是幸福的范式;有的人相信自己是最优秀的民族,拥有最优秀的科技,最强大的经济军事实力,需要带领甚至征服其他民族才能带来人类共同的繁荣。

我们可以概括科学主义的法西斯主义面向如是:启蒙时代,理性兴起,而科学是理性主义的最强有力武器。不过,理性带来的副产品是多元价值观,其中最擅长科学的那一派价值观气势最盛。他们相信自己手里的科学武器能解决一切问题:通过脑科学能解决意识、语言、思想的问题;通过生物学能解决美学问题;通过人工智能解决生产力问题。他们相信这一切带来的只有美好,甚至真诚地希望替落后的他人带来这样的美好。因为在这样纯科学主义训练下的人,很容易简单地相信世界就是由一些如公理般的法则支配着,诸如「生存空间」、「落后挨打」、「黑暗森林」之类的。由于科学具有「普适性」和「预言性」,他们还笃信自己的这套理论下的行为,哪怕在别人看来是暴行,也内在具有长远的正当性,为自己献身于此崇高事业而骄傲。

我相信维特根斯坦看到这一切,会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