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爱妻

eliza

钟情
音乐剧《汉密尔顿》最让我喜欢的剧情创作是林-曼努尔·米兰达对主人公妻子伊丽莎白(伊莱莎)·汉密尔顿的塑造。甚至有人猜想,之所以音乐剧叫「汉密尔顿」,而非「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是因为这个故事不只是亚历山大一个人,也包括了他妻子伊莱莎。

伊莱莎真正意义上的首次登场是在《无法自拔(Helpless)》中。这首歌有着强烈碧昂斯(Beyoncé)歌曲《Countdown》的风格——结合之前「真命天女」曲风的《The Schuyler Sisters》,可想而知米兰达有多喜欢碧昂斯。原班卡司中伊莱莎的扮演者菲丽帕·索(Phillipa Soo),一个拥有半华裔血统的美国歌手,并没有碧昂斯高亮的声线,但她努力用技巧让自己的甜美嗓音能唱出高音。这一点可以在歌曲中「Two weeks later」那段里「And you turn back to me, smiling, and I’m Helpless!」听到。

尽管伊莱莎不像音乐剧中如此戏剧性地一见钟情,两周闪婚,但她确实对汉密尔顿一见倾心,矢志不渝。而歌曲中提到汉密尔顿获得斯凯勒家族三姐妹花(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姐妹)的倾慕也并非夸张:

Insane, your family brings out a different side of me
Peggy confides in me, Angelica tried to take a bite of me
No stress, my love for you is never in doubt

我们通过汉密尔顿当时的书信可以发现,一方面他沉浸在热恋的巨大喜悦中,另一方面他也流露出平时绝少表现出的忐忑:他是一个出身卑微的私生子,凭借着自己一手好文笔获得家乡资助来到纽约读书。只有一场战争才能让他社会地位获得跃迁,一场婚姻帮助他奠定自己的政治经济资本。汉密尔顿在早年给朋友的信中畅想过择偶标准:

她一定要年轻漂亮(我最看重美好的仪态),通晓事理(有一定学识当然最好),有教养,纯洁温柔,生性善良,慷慨宽容(她最好不拜金,也不要太凶悍,我既不喜欢泼妇,也不喜欢斤斤计较的人)。在政治方面,她站在哪一方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我认定我能轻易说服她与我缔结统一战线。至于宗教方面,只要她不要太极端,我就心满意足。她一定要相信神,且痛恨圣徒。在财产方面,自然是多多益善。你知道我的脾气和条件,因此请对这点予以更多关注。尽管我的贪婪并不会使我堕入炼狱,但是要想活得快乐,金钱是不可或缺的。由于我并不富裕,而且不打算靠自己的口才或勤奋赚钱,所以我的妻子,如果能有一位的话,一定要有一笔至少能满足她个人花销的财产。

如果放在现在,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直男癌」。我们回过头看他日后的妻子伊莱莎,也几乎完美符合了青年汉密尔顿的择偶标准,除了她人称「小圣女」的善良天性略微超过了亚历山大的预期。但在真正结婚前,汉密尔顿却心里非常担忧自己是否配得上伊莱莎,他担心未来妻子会跟着自己受苦,反复地提醒伊莱莎放低预期,甚至准备好了自己被拒绝。而且,我们也知道汉密尔顿完全不是一个贪财贪势之辈,他为了努力赚钱养家甚至辞去公职,他的勤奋当世无人能敌;他虽获得了岳父政治上的鼎力支持,但其政治成就早已远超亲家。

善良单纯的伊莱莎未必因为汉密尔顿是「潜力股」而爱上他,但无论如何她爱上的男人确实是一个罕见的天才。

恋家
伊莱莎总是希望永不停歇(Non-Stop)的汉密尔顿《喘口气(Take A Break)》。在这首歌里,米兰达以1789年安杰利卡访美探亲的故事为蓝本创作了一个虚构的情节。其中值得玩味的不仅有开头对莎翁名剧《麦克白》的致敬,还有汉密尔顿和伊莱莎表现出态度的微妙差别:在伊莱莎教儿子菲利普唱歌的时候,汉密尔顿在给大姨子写信诉说工作的烦恼;妻子叫汉密尔顿下来听儿子的生日创作时丈夫却磨磨蹭蹭,而一听说安杰利卡来了,马上窜下楼。

汉密尔顿和妻子在对待家庭态度上不同的首次表现是在《心满意足(That Would Be Enough)》中。

「Look around, look around at how lucky we are to be alive right now.」是贤内助伊莱莎在音乐剧中的主题动机,和「I am not throwing away my shot.」的汉密尔顿当然非常不一样。这首歌是全剧中米兰达完成得最快的一首,仅仅花了45分钟写成。歌曲旋律流畅优美,适合菲丽帕·索的嗓音,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一段:

We don’t need a legacy
We don’t need money
If I could grant you peace of mind
If you could let me inside your heart…

熟悉整部音乐剧的人会马上联想到在雷诺兹丑闻爆发后,汉密尔顿的一首独唱《飓风(Hurricane)》里提到「This is the eye of the hurricane, this is the only way I can protect my legacy…」以及他在临终对决,子弹射出一刹那时的思绪万千:「If I throw away my shot, is this how you’ll remember me?
What if this bullet is my legacy? Legacy. What is a legacy?」

伊莱莎不求千古留名,汉密尔顿却为世名而伤了家庭,丢了性命。

故事
活到耄耋之年的伊莱莎后半生是孤独坎坷的。她经历了丈夫性丑闻的打击,儿子决斗丧生,女儿因弟弟离世而陷入疯癫,丈夫的猝然离世。我们不知道这一系列打击后的伊莱莎心里怎么想的。在雷诺兹丑闻爆发后,伊莱莎没有留下任何资料给我们,就像米兰达在歌曲《焚寂(Burn)》里唱道的:

I’m erasing myself from the narrative
Let future historians wonder how Eliza
Reacted when you broke her heart
You have torn it all apart
I am watching it
Burn

我们不知道伊莱莎看着儿子奄奄一息,渐渐气绝时的所思所想,留下的只有剧中菲丽帕·索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和一句「It’s quiet uptown.」

我们也不知道在汉密尔顿决斗前夜妻子是否对丈夫翌日之举有所察觉,只能在《最好的妻子和最好的女人(Best of Wives and Best of Women)》中想象她劝正在悄悄写遗书的丈夫上床休息。

她没有留下自己的故事,她用余生的50年记录丈夫的事迹。她遍访丈夫战友,还原亡夫生前点点滴滴;用自己有限的阅读能力去理解丈夫浩如烟海的磅礴著作。她继承了丈夫的遗志,一生为废奴而奔波。她甚至为华盛顿纪念碑筹款,为丈夫的老上司记录故事……

我很怕听全剧最后一首歌曲《谁生,谁死,谁叙说你的故事(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因为每当唱道伊莱莎最骄傲的成就时,曲子调性一转,我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Oh. Can I show you what I’m proudest of?
The orphanage
I established the first private orphanage in New York City
The orphanage
I help to raise hundreds of children
I get to see them growing up
The orphanage
In their eyes I see you, Alexander
I see you every—
Time

至今,Graham Windham 历时两百多年不断地为纽约孤儿们作出贡献。

我们找不到伊丽莎白·汉密尔顿临终遗言。我愿意借用维特根斯坦的遗言描述她:「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

献给妻子,发表于2016年12月24日新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