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主宰

cabinet battle

喜欢看政治战场算计厮杀的观众很有可能对音乐剧《汉密尔顿》的下半场感到不够过瘾。受篇幅所限,展现汉密尔顿傲视群雄的行政能力的歌曲只有可怜的两首《内阁战斗(Cabinet Battle #1 & #2)》。

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汉密尔顿创造性地扩大了公共信用、建立了税收制度、打造了海关系统,并设立了合众国历史上第一个央行。经手数千万美元财政收入,管理500多位下属员工(超过其他同级别官员所属部门员工总和)的亚历山大,却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廉洁高效——不仅毫无中饱私囊的劣迹,他还辞去了其他所有职务,全职处理政务,这是当时其他政治人物都做不到的。

可无论汉密尔顿在行政事务上如何无可挑剔,急速扩张的权力,也足以让托马斯·杰斐逊深为警惕。当时就有人已经把汉密尔顿视为美国第一届政府的实际代表。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 We fought for these ideals; we shouldn’t settle for less
/ These are wise words, enterprising men quote ‘em/
Don’t act surprised, you guys, cuz I wrote ‘em

Ooh, if the shoe fits, wear it
/If New York’s in debt—
/ Why should Virginia bear it? Uh! Our debts are paid, I’m afraid
/ Don’t tax the South cuz we got it made in the shade
In Virginia, we plant seeds in the ground
We create. You just wanna move our money around
This financial plan is an outrageous demand
And it’s too many damn pages for any man to understand
Stand with me in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pray to God we never see Hamilton’s candidacy
Look, when Britain taxed our tea, we got frisky
Imagine what gon’ happen when you try to tax our whisky

林-曼努尔·米兰达给杰斐逊(同时饰演拉法叶)的扮演者戴夫·狄格思(Daveed Diggs)安排了好几段精彩的独唱,例如《枪与舰(Guns And Ships)》里快到匪夷所思的 Rap,和上面摘录的有理有据的辩词。在历史中,杰斐逊当然没有那么善辩,他比汉密尔顿更善察言观色,悄悄隐藏自己,经营自己哲人般的形象。简言之,他是一个典型现代意义上的「政客」。我想,不会有人否认杰斐逊在民权上作出的贡献,尽管他是一个坚定的奴隶制拥护者,但如果说到在行政管理上的思想深度,杰斐逊远远不及汉密尔顿。

细究汉密尔顿在头两年的成果就会发现它们其实环环相扣:扩大公共信用是为了提升中央政府的地位,激活市场活力,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大幅增加了政府的债务负担;为了给予市场对政府偿债能力的信心,他把地方债的偿债责任揽入中央政府手中,并以可靠的联邦税收作为偿债资本,但这一切需要切实有效的征税体系;于是,从小就捻熟海外贸易的汉密尔顿把视线自然转向了海关,他打造了高效的海关体系,并设立了专门的执法力量(海岸警卫队雏形)以保障征税的顺利;有了联邦债体系后,如何通过金融手段帮助实体经济成长成为自然而然的问题,于是汉密尔顿开始酝酿中央银行,为了避免发放货币的大权落入政客手中,他巧妙地将私人银行引入央行中,有效遏制了政府滥发货币的冲动。

建立这套精密的财政金融机器固然需要超凡的智慧,但也要面对痛苦的取舍。这种取舍成为了政治的一部分:肮脏,无情,无人能洁身自好。

「纸牌屋式」的利益交换,两面三刀在1790年6月20日的晚宴中彻底显露。米兰达在《那个事发房间(The Room Where It Happens)》里,通过亚伦·博尔的视角描述了经过:为了让自己的提案通过,汉密尔顿出卖了自己的城市纽约,将临时首都私下让给了费城,从而得到麦迪逊和杰斐逊的背书。而他们俩人在投票中表面投了反对票,但悄悄安排同僚倒戈投赞成票,事后杰斐逊又公开说自己受到了汉密尔顿的欺骗。我们可以想象不善妥协的汉密尔顿当时内心的煎熬。

相比之下,我觉得,更具争议的要数汉密尔顿处理国债问题上的做法。建国之初,美国中央政府财政艰难,无法给老兵军饷,以国债替之。身无分文老兵拿着不值钱的国债,只能以极低价格贱卖给市场。随着美国国库在汉密尔顿的治理下日渐充盈,国债价格一路走高,成为市场投机客追逐的香饽饽。政府是应该把这部分升值盈余还给可怜的穷人;还是坚持契约精神,让投机客们赚取暴利?

同样身为老兵,手头也不宽裕,且谢绝一切战后抚恤的汉密尔顿决定牺牲老兵的利益。这个残忍的决定设立了一个饱受争议的契约传统,以至于两百年后人们看到华尔街富商哪怕把企业搞砸,造成老百姓失业、丢了房子,仍然能拿巨额奖金拍屁股走人却无可奈何。另一方面,也是这个决定,让美国成为世界头号金融帝国。究竟该如何评价汉密尔顿在金融方面的贡献和缺失?看看2016年美国大选这般喧闹,恐怕我们永远不会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