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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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枪结果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生命的亚伦·博尔在音乐剧《汉密尔顿》的故事里是一个令人惋惜的角色。林-曼努尔·米兰达不打算把博尔钉在耻辱柱上,而试图把这个人物展现得更为复杂。

在访谈中,米兰达表达过他被博尔这个角色深深吸引,以至于他剧中最喜欢的歌曲都献给了博尔,甚至他一度犹豫自己在剧中应该扮演的是汉密尔顿还是博尔。我相信米兰达确实犹豫过,但真让他去扮演博尔是不可想象的。

坦白讲,这几乎是公认的判断:米兰达的创作能力和歌唱能力是严重不对等的。在歌曲《亲爱的西奥多西亚(Dear Theodosia)》中,亚伦·博尔的扮演者小莱斯利·奥多姆(Leslie Odom Jr.)温情的嗓音和米兰达那惨不忍睹的声音形成强烈反差,听得让人心疼。这样的歌声去唱一个以巧言令色著称的博尔实在太让人出戏。相反,充满活力,经常口无遮拦的汉密尔顿交给这个拉丁裔演员就几乎是本色出演。至于奥多姆在另一首歌曲《斯凯勒姐妹(The Schuyler Sisters)》中的表演(而非演唱)也让人大跌眼镜——他需要表现出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结果,至少在网上盛传的枪版录像中,他的动作神态之做作令人心情复杂。可到了他可以尽情展现自我的歌曲,如《等待机会(Wait For It)》和《那个事发房间(The Room Where It Happens)》,奥多姆绝对让你难以忘怀。

回到历史中的博尔。怀疑音乐剧中两人生命重合度之高是米兰达艺术创作之结果的朋友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他们俩确实早早地就认识了,生命轨迹的同步率之高确实匪夷所思。

把他称为汉密尔顿的「宿敌」其实并不准确,他们生命中大多数时间还是和平相处的。博尔和汉密尔顿年龄相仿,仅一岁之差。虽然博尔出身贵族家庭,但幼年也非常凄惨:两岁的他尚不知人事,已经接连失去了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曾外祖父。从小博尔也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十几岁时也能写一手好文章,举止优雅,彬彬有礼的他一样能吸引周围的朋友。他生性冷静,处事泰然,善于倾听,这些特质和汉密尔顿完全相反。言辞犀利,生性热情的汉密尔顿会让喜欢他的人非常喜欢,讨厌的人非常讨厌;作为一个寡言的机会主义者,博尔擅长八面玲珑地讨好各种人。但寡言不等于他的口才笨拙。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博尔的演讲技巧有时可以甚于汉密尔顿,不然汉密尔顿也不会在歌曲《永不停歇(Non-Stop)》中说:

Burr, you’re a better lawyer than me

他俩在独立战争胜利后都做了律师,而且两人经常作为控辩双方在法庭相逢。博尔算不上政治家,他一生都没写出像样的政论,完全无法与创造合众国宪法、独立宣言、民权法案、联邦论的杰斐逊,麦迪逊那批人相提并论。但博尔却是一个杰出的律师和政客。作为律师,他的辩词简洁干脆,令人信服,30分钟就能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而边上的汉密尔顿经常口若悬河地要说两个小时。如果需要的话(例如制宪会议上),他可以六个小时不带停地演讲。即便汉密尔顿的演讲精彩纷呈,但如此抢风头也不免让很多人反感。有一次博尔和汉密尔顿为同一个客户辩护时,被汉密尔顿的虚荣心惹怒,事先揣测他的发言要点,敢在汉密尔顿高谈阔论前,在开场演讲里先面面俱到,结果搞得后者站起来发言时几乎无话可说。如果真要算汉密尔顿在言辞上吃过什么亏,这应该是一个,而胜出者恰恰是博尔。

作为政客的博尔其实也已经很不容易了:美国第三任副总统。但我觉得他最大的成就是他革新了竞选的方式。在博尔之前,候选人没有像样的竞选策略。直到博尔,他第一次真正运用了政党资源为自己选战所用:他组织竞选团队进行策划,宣传,极大地提高了拉票的效率。博尔能够在选战中仅次于名望远胜自己的杰斐逊,全拜自己创造的这套竞选机器所赐。至此之后,美国的政客们才意识到党派和利益集团在选举中的核心作用,经过两百多年的不断改进,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强大到几乎无法撼动的两党竞选体系。我们很难说这套制度是否对民主政体是最好的选择,但无可否认的是,当年博尔为一个更加成熟的选举「地推机制」作出的杰出贡献。

汉密尔顿对这个相识大半辈子的博尔虽然并无太大好感,始终不满于他的机会主义,甚至无赖般的做派以及圆滑世故的性格,但很长时间还是和他保持着不错的友谊。即便在两人冲突水火不容的生命最后阶段,汉密尔顿还慷慨解囊,帮助博尔渡过欠债危机。博尔以前还常到汉密尔顿家作客。汉密尔顿的妻子伊丽莎白肯定没想到,面前这个自己正在微笑行礼的翩翩绅士未来会枪杀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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