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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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是在六年前读《联邦论》时。至今我都清楚地记得刚翻开书时的想法:「汉密尔顿是谁?怎么写了那么多文章?麦迪逊怎么才写了这么点?」有一种花钱去听迈克尔·杰克逊,结果给我唱贾斯丁·比伯的感觉。

可一旦读起来之后,就被这个闻所未闻之辈的强大文辞给震撼了。很久以来,我片面地以为美国宪法的核心目标是限制政府权力,尽可能把权力下放给州,以杜绝中央大权独揽的可能。生活在中国的语境下,这样的理念显然有着更特别的吸引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抱着聆听美国开国先贤论证为何需要限制中央权力的期待结果看到的是鼓吹加强国家权力的呐喊。

更让我惊讶的是,随着一篇又一篇地阅读,汉密尔顿、詹姆斯·麦迪逊、约翰·杰伊三人细致地从立法、行政、司法、政体、外交等各个角度剖析不同体制的利弊后果,充沛的论据加上优雅且气势磅礴的语言为我打开了全新的视野:原来治理国家是一个如此精密复杂的工作,绝不是秉持单一理念,一腔热忱就能搞定的。

刚打完独立战争的美国立志要成为举世无双的「自由国度」。因此对于专制统治的恐惧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相当部分的民众觉得中央政府的工作只需要协调各州即可,无需常驻国会;中央政府不能有垄断的关税征收权,中央财政应该来源于各州自愿的上缴;不需要常备军,国防仅需民兵即可;海军也是不必要的。还有包括金融机构、外交权、参众两院等等现在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中央权力设置在那时的美国人眼中都被视为对自由的威胁。

这样的国家根本无法运转:始终处在破产边缘,公共设施无人修缮;老兵的抚恤金长期发不出,叛乱丛生;国际地位低下,被欧洲列强当笑话看;富商和亲英的托利党不堪狂热的「自由之子」威胁,纷纷携款逃离,给原本穷困的国家雪上加霜。连华盛顿都对这个新国家能否活20年抱有疑问,但杰斐逊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隔三差五地来一场革命有助于国家净化——从他身上我俨然看到了毛主席的光芒。

对暴民最为警惕的汉密尔顿当然无法坐视不理。尽管费城制宪会议草拟出的宪法与他的理想相去甚远,但他仍然顾全大局地全力支持。返回纽约州,在这个反联邦宪法气氛最甚的州之一(另一个是弗吉尼亚州),他决心用一己之力扭转局势,推动宪法在本州通过。因此,就有了这本光辉灿烂的《联邦论》文集。

读过罗恩·切诺(Ron Chernow)《汉密尔顿》传记原作后,我为林-曼努尔·米兰达用了一首六分多钟的长歌《永不停歇(Non-Stop)》作为第一幕结尾描写这段故事感到意犹未尽:历史比这首歌更让人热血沸腾。

How do you write like you’re/ Running out of time?/ Write day and night like you’re/ Running out of time?

How do you write like tomorrow won’t arrive?/ How do you write like you need it to survive?/ How do you write ev’ry second you’re alive?/ Ev’ry second you’re alive? Ev’ry second you’re alive?

汉密尔顿一生争分夺秒,为了弥补自己因为家境贫困而耽误的时间,他总是以数倍于凡人的效率工作。由于杰伊长期缺席,汉密尔顿把自己的工作效率提高到史无前例的高度。他一面需要应付大量的诉讼需求,还要每三天交出一篇稿子,有一次,他一个星期发了六篇文章。他的账本里记满了购买鹅毛笔、羊皮纸、铅笔刀等文具的记录。天赋异禀的汉密尔顿写作风格像是莫扎特,一气呵成不需要修改。而另一位作者麦迪逊也非常辛苦,经常是铅字工人在排上半段文章,他在边上写下半段。

妙到巅毫的《联邦论》是汉密尔顿对美国最大的文字遗产。在接下来的纽约州对联邦宪法投票的会议上,他又几乎一个人连续六周不停歇的慷慨陈词,最终说服了数十位反联邦派人士倒戈,以30票对27票的微弱优势(各州宪法批审大会中最小优势)通过宪法。

纽约民众制作了一艘长达九米的微型护卫舰,由十匹马拉着,沿着百老汇街缓缓移动。这艘被命名为「联邦战舰汉密尔顿号」。那一刻,是从未主动讨好民众的汉密尔顿在一生中获得民众最为热情拥戴的瞬间。从此以后,他有生之年再未享受过如此殊荣——直到228年之后,在同一条街,一部音乐剧重新唤起了美国人对这位长期被遗忘的国父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