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

Hamlitons

移民

「Game Changer」是评论界描述音乐剧《汉密尔顿(Hamilton)》最常用的词。如果说把 Hip-Hop 引入到音乐剧是创举的话,林-曼努尔·米兰达(Lin-Manuel Miranda)的《汉密尔顿》肯定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起码米兰达本人在2008年的处女作《在高地(In The Heights)》已经牛刀小试。真正让人耳目一新的是他竟然用这种音乐去唱两百多年前美国国父们的故事。

这是什么概念呢?当汉密尔顿意气风发地在街头演说,鼓动民众反抗宗主国的时候,莫扎特才20岁左右。如果要用当时的音乐去描绘汉密尔顿的生活,洛可可式的曲子再合适不过了。而且,精通法语的汉密尔顿对于当时的交谊舞也相当在行。你能想象这个戴着假发,跳起舞来一步一顿,一板一眼的人突然跳起来「Yo, Yo, check-in-out」吗?

但米兰达觉得可以。他甚至觉得这种音乐反而是最能表达汉密尔顿生平的形式。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想?我们也许应该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为什么他会想写一部关于一个长期不受关注的美国国父的音乐剧?

ham-fb汉密尔顿最让人熟知的身份是美国第一人财政部长。每个美国人都见过他的肖像,在10美元纸币上。但大多数人对他的认知恐怕也仅此而已,甚至这样的认识也差点没了:原本美国打算把汉密尔顿的头像从10美元上换掉,换一个女性上去(符合当前美国性别平等的思潮)。如果不是这部音乐剧的异常火爆挽救了汉密尔顿,那么开场曲《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这句歌词都要改了。

The ten-dollar Founding Father without a father/ Got a lot farther by working a lot harder/ By being a lot smarter/ By being a self-starter/ By fourteen, they placed him in charge of a trading charter

汉密尔顿不为人所知的原因恐怕和他当年的政敌有关。亚当斯、杰斐逊、麦迪逊都跟他政见冲突。而后两位在美国建国史上几乎是半人半神的地位,所以汉密尔顿在他们笔下就被塑造成一个追逐名利、保守滥权的人。而汉密尔顿的英年早逝也让他没有像别的国父那样有大把的时间展现自己非凡的天赋。然而无可否认的是,无论是欣赏完整部音乐剧,或者是看完厚重的,罗恩·切诺(Ron Chernow)的《汉密尔顿》传记原著,没有人不会被汉密尔顿这异乎寻常的聪慧与勤奋给震撼。他的生平经历,也是所有美国国父中最为传奇的。

聪明、勤奋、传奇经历,这三点足够让一个人饶有兴趣地看完一个人的传记,但未必足够让人有勇气耗费七年时间将其改编成一部音乐剧。我想,汉密尔顿的移民身份是促使米兰达动笔的重要原因。

林-曼努尔·米兰达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却非常自豪于波多黎各后裔的身份。在处女作《在高地》的故事里,他饰演另一个加勒比海国家,多米尼加的移民。整部戏剧就发生在「华盛顿高地(Washington Heights)」,也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知道了这点也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开头第一句他会特别强调汉密尔顿是加勒比海移民的身份:

How does a bastard, orphan, son of a whore and a/ Scotsman, dropped in the middle of a forgotten/ Spot in the Caribbean by providence, impoverished, in squalor/ Grow up to be a hero and a scholar?

同乡之情是不是?

历史上的汉密尔顿长期因为自己的移民身份被歧视:当时有很多政敌攻击汉密尔顿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因此参加美国独立战争肯定居心不良,是为了自己私利。这让汉密尔顿非常愤怒和沮丧。在独立战争最困难的时候,他甚至真的怀疑过自己的「美国人」身份,犹豫过是否要离开。

如果没看到这段史实,我无法想象在这个彻底的「移民国家」尚未建国期间,竟然会有「移民问题」。

在2016年托尼奖颁奖典礼上,汉密尔顿剧组的原版卡司演出了《约克敦(翻天覆地)(Yorktown (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其中有一句歌词让全场会心一笑:

Immigrants: We get the job done

这显然是米兰达的有意创作。

当今很多极端恐怖分子都是第二代移民,他们没有父母那一辈努力融入当地社会的经历,相信自己已经是「当地人」。可社会却并未给他们相等的认同,引发了身份矛盾。米兰达给了一个非常积极正面的表率:正视甚至拥抱自己的移民身份,并展现自己的才华和自信,获得社会的贺彩——正如同汉密尔顿当年做的那样。

毫无疑问,无论是汉密尔顿的妻子、同僚还是开国元勋华盛顿,米兰达全都离经叛道地选用了不符合历史的亚裔、非洲裔、拉丁裔演员是刻意为之的。他就是希望给台下坐的清一色白人中产观众们看一部不一样的开国故事。

继续深究这部音乐剧的更多细节,我们会发现米兰达在剧中加入了更多呼应当今「政治正确」主旋律的元素。在特朗普拥趸众多,反「政治正确」思潮渐盛的美国,这部曲风特别的历史正剧让人毫不讨厌,反而回味无穷,是最让我欣喜的地方。

伶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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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努尔·米兰达在一次脱口秀节目中展示了他 free-style rap 的能力:主持人随机给他三个单词,他需要立刻编出一段把这三个毫不相干的词语连在一起的旋律。

米兰达的聪慧有目共睹,而他也必然把自己的天赋投射到了音乐剧主人公,拥有天纵奇才的汉密尔顿身上。不仅是天赋,包括两人对于生活的热情都出奇地类似。虽然我们无法直接观察到汉密尔顿是否拥有米兰达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但所有的历史资料都明白无误地让我们看到汉密尔顿旺盛的精力。无论是少年穷困的生活环境让他发奋读书,还是战后用了几个月时间考出了常人花几年才能拿到的律师资格,亦或者是用了半年时间写了大半本《联邦党人文集》,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顺便自学了商贸、金融、行政、政治、军事等各种知识,而且无一不成为专家。普通人能在其中任何一个领域达到汉密尔顿的成就足以成为业内翘楚。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学神」站在你面前,除了甘拜下风,别无选择。

但汉密尔顿渊博的知识没有让他成为书呆子,恰恰相反,他的伶牙俐齿让所有的政敌生畏。和那些充满修辞,喜欢拐着弯骂人的政客不同,汉密尔顿更喜欢直抒胸臆——并非他喜欢「出口成脏」——爱憎分明的他从来不顾左右而言他,擅长用充沛的知识作为论据,和缜密的逻辑,编织出排山倒海的演讲向对手喷涌而来。招招实招的他,从来没有在辩论中输过。

I’m ‘a get a scholarship to King’s College/ I prob’ly shouldn’t brag, but dag, I amaze and astonish/ The problem is I got a lot of brains but no polish/ I gotta holler just to be heard/ With every word, I drop knowledge!

这首花费米兰达真正一年才写成的歌曲《My Shot》是全剧中汉密尔顿最精彩的一首个人表演。它最让我喜欢的是汉密尔顿在上半首的狂热求战与下半首中自省的对比。

A bunch of revolutionary manumission abolitionists?/ Give me a position, show me where the ammunition is!

And? If we win our independence?/ Is that a guarantee of freedom for our descendants?/ Or will the blood we shed begin an endless/ Cycle of vengeance and death with no defendants?/ I know the action in the street is excitin’/ But Jesus, between all the bleedin’ ‘n fightin’/ I’ve been readin’ ‘n writin’/ We need to handle our financial situation/ Are we a nation of states? What’s the state of our nation?

汉密尔顿所就读的「国王学院」是一个亲英派的学校。所以,他一方面受到亲英思潮的影响,另一方面在学校外却是汹涌如潮的反英的运动。两种冲突的念头一直纠缠着汉密尔顿。一方面,他相信北美十三个殖民地应该脱离英国议会的控制(当时他还不敢直接反对以国王为首的整个英帝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坚定地支持完全独立;另一方面,他又敬佩英国先进的管理能力。我们能看到汉密尔顿日后的诸多政策理念源自于英国,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会骂汉密尔顿这个独立战争中的英雄是一个亲英保守派。

汉密尔顿十几岁时就向往通过一场战争为自己建功立业抹除卑贱的出身,但歌词中他对战争之后如何重整河山的忧虑又句句是他心中所系。他对战争带来的民众狂热充满警惕,所以他的后半生一直在努力通过立法和行政两个手段限制民权和州权的泛滥,致力于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

早在汉密尔顿还在加勒比海的圣克罗伊岛生活时,他就对饱受欺凌的黑奴心怀同情。这让他一生是一个废奴主义者,这也是他和约翰·劳伦斯,另一个废奴主义者成为挚友的基础。可是,他也亲眼见过奴隶主因为恐惧黑奴暴乱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因此,对自由的向往与对无政府的恐惧,两种念头一直撕扯着他。

一口俐齿伶牙,一手生花妙笔让汉密尔顿无论在激情的战争岁月还是理性的治国年代都能所向披靡。的确,米兰达用 Hip-Hop 这个充满活力的曲风塑造汉密尔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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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是在六年前读《联邦论》时。至今我都清楚地记得刚翻开书时的想法:「汉密尔顿是谁?怎么写了那么多文章?麦迪逊怎么才写了这么点?」有一种花钱去听迈克尔·杰克逊,结果给我唱贾斯丁·比伯的感觉。

可一旦读起来之后,就被这个闻所未闻之辈的强大文辞给震撼了。很久以来,我片面地以为美国宪法的核心目标是限制政府权力,尽可能把权力下放给州,以杜绝中央大权独揽的可能。生活在中国的语境下,这样的理念显然有着更特别的吸引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抱着聆听美国开国先贤论证为何需要限制中央权力的期待结果看到的是鼓吹加强国家权力的呐喊。

更让我惊讶的是,随着一篇又一篇地阅读,汉密尔顿、詹姆斯·麦迪逊、约翰·杰伊三人细致地从立法、行政、司法、政体、外交等各个角度剖析不同体制的利弊后果,充沛的论据加上优雅且气势磅礴的语言为我打开了全新的视野:原来治理国家是一个如此精密复杂的工作,绝不是秉持单一理念,一腔热忱就能搞定的。

刚打完独立战争的美国立志要成为举世无双的「自由国度」。因此对于专制统治的恐惧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相当部分的民众觉得中央政府的工作只需要协调各州即可,无需常驻国会;中央政府不能有垄断的关税征收权,中央财政应该来源于各州自愿的上缴;不需要常备军,国防仅需民兵即可;海军也是不必要的。还有包括金融机构、外交权、参众两院等等现在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中央权力设置在那时的美国人眼中都被视为对自由的威胁。

这样的国家根本无法运转:始终处在破产边缘,公共设施无人修缮;老兵的抚恤金长期发不出,叛乱丛生;国际地位低下,被欧洲列强当笑话看;富商和亲英的托利党不堪狂热的「自由之子」威胁,纷纷携款逃离,给原本穷困的国家雪上加霜。连华盛顿都对这个新国家能否活20年抱有疑问,但杰斐逊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隔三差五地来一场革命有助于国家净化——从他身上我俨然看到了毛主席的光芒。

对暴民最为警惕的汉密尔顿当然无法坐视不理。尽管费城制宪会议草拟出的宪法与他的理想相去甚远,但他仍然顾全大局地全力支持。返回纽约州,在这个反联邦宪法气氛最甚的州之一(另一个是弗吉尼亚州),他决心用一己之力扭转局势,推动宪法在本州通过。因此,就有了这本光辉灿烂的《联邦论》文集。

读过罗恩·切诺(Ron Chernow)《汉密尔顿》传记原作后,我为林-曼努尔·米兰达用了一首六分多钟的长歌《永不停歇(Non-Stop)》作为第一幕结尾描写这段故事感到意犹未尽:历史比这首歌更让人热血沸腾。

How do you write like you’re/ Running out of time?/ Write day and night like you’re/ Running out of time?

How do you write like tomorrow won’t arrive?/ How do you write like you need it to survive?/ How do you write ev’ry second you’re alive?/ Ev’ry second you’re alive? Ev’ry second you’re alive?

汉密尔顿一生争分夺秒,为了弥补自己因为家境贫困而耽误的时间,他总是以数倍于凡人的效率工作。由于杰伊长期缺席,汉密尔顿把自己的工作效率提高到史无前例的高度。他一面需要应付大量的诉讼需求,还要每三天交出一篇稿子,有一次,他一个星期发了六篇文章。他的账本里记满了购买鹅毛笔、羊皮纸、铅笔刀等文具的记录。天赋异禀的汉密尔顿写作风格像是莫扎特,一气呵成不需要修改。而另一位作者麦迪逊也非常辛苦,经常是铅字工人在排上半段文章,他在边上写下半段。

妙到巅毫的《联邦论》是汉密尔顿对美国最大的文字遗产。在接下来的纽约州对联邦宪法投票的会议上,他又几乎一个人连续六周不停歇的慷慨陈词,最终说服了数十位反联邦派人士倒戈,以30票对27票的微弱优势(各州宪法批审大会中最小优势)通过宪法。

纽约民众制作了一艘长达九米的微型护卫舰,由十匹马拉着,沿着百老汇街缓缓移动。这艘被命名为「联邦战舰汉密尔顿号」。那一刻,是从未主动讨好民众的汉密尔顿在一生中获得民众最为热情拥戴的瞬间。从此以后,他有生之年再未享受过如此殊荣——直到228年之后,在同一条街,一部音乐剧重新唤起了美国人对这位长期被遗忘的国父的热爱。

主宰
cabinet battle

喜欢看政治战场算计厮杀的观众很有可能对音乐剧《汉密尔顿》的下半场感到不够过瘾。受篇幅所限,展现汉密尔顿傲视群雄的行政能力的歌曲只有可怜的两首《内阁战斗(Cabinet Battle #1 & #2)》。

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汉密尔顿创造性地扩大了公共信用、建立了税收制度、打造了海关系统,并设立了合众国历史上第一个央行。经手数千万美元财政收入,管理500多位下属员工(超过其他同级别官员所属部门员工总和)的亚历山大,却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廉洁高效——不仅毫无中饱私囊的劣迹,他还辞去了其他所有职务,全职处理政务,这是当时其他政治人物都做不到的。

可无论汉密尔顿在行政事务上如何无可挑剔,急速扩张的权力,也足以让托马斯·杰斐逊深为警惕。当时就有人已经把汉密尔顿视为美国第一届政府的实际代表。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 We fought for these ideals; we shouldn’t settle for less
/ These are wise words, enterprising men quote ‘em/
Don’t act surprised, you guys, cuz I wrote ‘em

Ooh, if the shoe fits, wear it
/If New York’s in debt—
/ Why should Virginia bear it? Uh! Our debts are paid, I’m afraid
/ Don’t tax the South cuz we got it made in the shade
In Virginia, we plant seeds in the ground
We create. You just wanna move our money around
This financial plan is an outrageous demand
And it’s too many damn pages for any man to understand
Stand with me in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pray to God we never see Hamilton’s candidacy
Look, when Britain taxed our tea, we got frisky
Imagine what gon’ happen when you try to tax our whisky

林-曼努尔·米兰达给杰斐逊(同时饰演拉法叶)的扮演者戴夫·狄格思(Daveed Diggs)安排了好几段精彩的独唱,例如《枪与舰(Guns And Ships)》里快到匪夷所思的 Rap,和上面摘录的有理有据的辩词。在历史中,杰斐逊当然没有那么善辩,他比汉密尔顿更善察言观色,悄悄隐藏自己,经营自己哲人般的形象。简言之,他是一个典型现代意义上的「政客」。我想,不会有人否认杰斐逊在民权上作出的贡献,尽管他是一个坚定的奴隶制拥护者,但如果说到在行政管理上的思想深度,杰斐逊远远不及汉密尔顿。

细究汉密尔顿在头两年的成果就会发现它们其实环环相扣:扩大公共信用是为了提升中央政府的地位,激活市场活力,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大幅增加了政府的债务负担;为了给予市场对政府偿债能力的信心,他把地方债的偿债责任揽入中央政府手中,并以可靠的联邦税收作为偿债资本,但这一切需要切实有效的征税体系;于是,从小就捻熟海外贸易的汉密尔顿把视线自然转向了海关,他打造了高效的海关体系,并设立了专门的执法力量(海岸警卫队雏形)以保障征税的顺利;有了联邦债体系后,如何通过金融手段帮助实体经济成长成为自然而然的问题,于是汉密尔顿开始酝酿中央银行,为了避免发放货币的大权落入政客手中,他巧妙地将私人银行引入央行中,有效遏制了政府滥发货币的冲动。

建立这套精密的财政金融机器固然需要超凡的智慧,但也要面对痛苦的取舍。这种取舍成为了政治的一部分:肮脏,无情,无人能洁身自好。

「纸牌屋式」的利益交换,两面三刀在1790年6月20日的晚宴中彻底显露。米兰达在《那个事发房间(The Room Where It Happens)》里,通过亚伦·博尔的视角描述了经过:为了让自己的提案通过,汉密尔顿出卖了自己的城市纽约,将临时首都私下让给了费城,从而得到麦迪逊和杰斐逊的背书。而他们俩人在投票中表面投了反对票,但悄悄安排同僚倒戈投赞成票,事后杰斐逊又公开说自己受到了汉密尔顿的欺骗。我们可以想象不善妥协的汉密尔顿当时内心的煎熬。

相比之下,我觉得,更具争议的要数汉密尔顿处理国债问题上的做法。建国之初,美国中央政府财政艰难,无法给老兵军饷,以国债替之。身无分文老兵拿着不值钱的国债,只能以极低价格贱卖给市场。随着美国国库在汉密尔顿的治理下日渐充盈,国债价格一路走高,成为市场投机客追逐的香饽饽。政府是应该把这部分升值盈余还给可怜的穷人;还是坚持契约精神,让投机客们赚取暴利?

同样身为老兵,手头也不宽裕,且谢绝一切战后抚恤的汉密尔顿决定牺牲老兵的利益。这个残忍的决定设立了一个饱受争议的契约传统,以至于两百年后人们看到华尔街富商哪怕把企业搞砸,造成老百姓失业、丢了房子,仍然能拿巨额奖金拍屁股走人却无可奈何。另一方面,也是这个决定,让美国成为世界头号金融帝国。究竟该如何评价汉密尔顿在金融方面的贡献和缺失?看看2016年美国大选这般喧闹,恐怕我们永远不会有定论。

纽约
NYC

Look around, look around at how lucky we are to be alive right now!
History is happening in Manhattan and we just happen to be
In the greatest city in the world
In the greatest city—
In the greatest city in the world!

比较一下新英格兰地区最大城市波士顿和纽约,就会明显感觉到纽约不像是美国的城市,而是世界之城——一个典型的国际大都市。在两百多年前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时代,当时的人不可能把纽约喊作「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那时的人们对这个说法只会想到伦敦或者巴黎。但也许,在汉密尔顿心里,纽约已经配得上这个称号了。

另一个人对纽约的热爱也是发自内心的——《汉密尔顿》音乐剧的作者林-曼努尔·米兰达。在2016年托尼奖的闭幕曲就是《斯凯勒姐妹(The Schuyler Sisters)》,一首让音乐剧女主角们首次登台的靓丽歌曲。这首纯虚构情节的歌曲应该更能直接反映作者的构思:把整部音乐剧故事聚焦在纽约,并极力颂扬这座城市的伟大。有意思的是,米兰达还引用纽约版《TimeOut》上一篇文章《纽约为什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的50个理由(50 reasons why NYC is the greatest city in the world)》作为该歌曲的注脚。难道他不知道这本杂志用同样的标题还吹捧过伦敦、东京?

歌曲中的曼哈顿便是汉密尔顿最引以为傲的试验田:他从零开始,设立了合众国历史上第一家央行,奠定这片未来将成为全球金融中心的基础。他为纽约港建筑防御工事,抵御可能的外部入侵,力主和英国维持和平关系,为商业繁荣创造基础。另外很巧的是,汉密尔顿常年住在百老汇街,又是未来全球音乐剧的中心。

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想象中的美好的社会包括了各种移民的和平相处,经济繁荣,政治经济精英们为国家的未来操心,下层百姓安居乐业。但他没想到纽约会成为「文化中心」。

纽约算「文化中心」吗?当然是。纽约作为文化中心不是以产出本土文化的方式立足的,它是文化的汇聚地。翻开你书架上的英文书,数数看有多少来自纽约的出版社;算算有多少唱片公司在纽约;如果让你立刻报出美国的博物馆和艺术馆,大都会、古根海姆、MoMA 肯定少不了;作为「国际大都市(metropolis)」的典型标志,你能在纽约吃到各种民族的地道美食,买到全世界的东西——只要你有钱。

商业繁荣带来的文化多元主义也是国际都市的特征。我们在两百多年前就能看到纽约街头的贵妇们住的是英式的建筑,穿的是希腊风的服饰,在街上能听到英语、法语、德语、荷兰语。我们长久以来对美国「文化大熔炉」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纽约。

移民之都对合众国历史上最了不起的移民汉密尔顿的热爱是强烈的。在得知汉密尔顿猝然离世后,整个城市在震惊中喑哑。那个时代的纽约人永远无法忘记那街号巷哭的情景,甚至超过了华盛顿将军故去时带来的伤痛。州最高法院用黑布覆盖法官席,纽约银行大厦也被蒙上了黑纱。整整30天,纽约民众都佩戴着黑袖章,全市商业停业一天。

汉密尔顿的葬礼是纽约历史上最为庄严的一次——我们甚至可以说是绝后的。礼炮鸣响,钟声哀鸣,全市降半旗,没有歇斯底里的哀号,只有肃静,哀悼人数之多以至于两个小时队伍才在三一教堂门前止步。主持演讲的是曾在华盛顿葬礼上演讲的加弗努尔·莫里斯。他在演讲中小心地描述着汉密尔顿的死因,避免引起全城暴动。演讲的结果让民众大失所望,因为莫里斯没有慷慨激昂颂扬他们的城市英雄,没有怒斥让汉密尔顿死于非命的凶手——另一个同样来自纽约的政客,与汉密尔顿渊源颇深的故人,当时的美国副总统,一枪击毙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亚伦·博尔。

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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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枪结果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生命的亚伦·博尔在音乐剧《汉密尔顿》的故事里是一个令人惋惜的角色。林-曼努尔·米兰达不打算把博尔钉在耻辱柱上,而试图把这个人物展现得更为复杂。

在访谈中,米兰达表达过他被博尔这个角色深深吸引,以至于他剧中最喜欢的歌曲都献给了博尔,甚至他一度犹豫自己在剧中应该扮演的是汉密尔顿还是博尔。我相信米兰达确实犹豫过,但真让他去扮演博尔是不可想象的。

坦白讲,这几乎是公认的判断:米兰达的创作能力和歌唱能力是严重不对等的。在歌曲《亲爱的西奥多西亚(Dear Theodosia)》中,亚伦·博尔的扮演者小莱斯利·奥多姆(Leslie Odom Jr.)温情的嗓音和米兰达那惨不忍睹的声音形成强烈反差,听得让人心疼。这样的歌声去唱一个以巧言令色著称的博尔实在太让人出戏。相反,充满活力,经常口无遮拦的汉密尔顿交给这个拉丁裔演员就几乎是本色出演。至于奥多姆在另一首歌曲《斯凯勒姐妹(The Schuyler Sisters)》中的表演(而非演唱)也让人大跌眼镜——他需要表现出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结果,至少在网上盛传的枪版录像中,他的动作神态之做作令人心情复杂。可到了他可以尽情展现自我的歌曲,如《等待机会(Wait For It)》和《那个事发房间(The Room Where It Happens)》,奥多姆绝对让你难以忘怀。

回到历史中的博尔。怀疑音乐剧中两人生命重合度之高是米兰达艺术创作之结果的朋友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他们俩确实早早地就认识了,生命轨迹的同步率之高确实匪夷所思。

把他称为汉密尔顿的「宿敌」其实并不准确,他们生命中大多数时间还是和平相处的。博尔和汉密尔顿年龄相仿,仅一岁之差。虽然博尔出身贵族家庭,但幼年也非常凄惨:两岁的他尚不知人事,已经接连失去了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曾外祖父。从小博尔也展现出过人的聪慧,十几岁时也能写一手好文章,举止优雅,彬彬有礼的他一样能吸引周围的朋友。他生性冷静,处事泰然,善于倾听,这些特质和汉密尔顿完全相反。言辞犀利,生性热情的汉密尔顿会让喜欢他的人非常喜欢,讨厌的人非常讨厌;作为一个寡言的机会主义者,博尔擅长八面玲珑地讨好各种人。但寡言不等于他的口才笨拙。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博尔的演讲技巧有时可以甚于汉密尔顿,不然汉密尔顿也不会在歌曲《永不停歇(Non-Stop)》中说:

Burr, you’re a better lawyer than me

他俩在独立战争胜利后都做了律师,而且两人经常作为控辩双方在法庭相逢。博尔算不上政治家,他一生都没写出像样的政论,完全无法与创造合众国宪法、独立宣言、民权法案、联邦论的杰斐逊,麦迪逊那批人相提并论。但博尔却是一个杰出的律师和政客。作为律师,他的辩词简洁干脆,令人信服,30分钟就能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而边上的汉密尔顿经常口若悬河地要说两个小时。如果需要的话(例如制宪会议上),他可以六个小时不带停地演讲。即便汉密尔顿的演讲精彩纷呈,但如此抢风头也不免让很多人反感。有一次博尔和汉密尔顿为同一个客户辩护时,被汉密尔顿的虚荣心惹怒,事先揣测他的发言要点,敢在汉密尔顿高谈阔论前,在开场演讲里先面面俱到,结果搞得后者站起来发言时几乎无话可说。如果真要算汉密尔顿在言辞上吃过什么亏,这应该是一个,而胜出者恰恰是博尔。

作为政客的博尔其实也已经很不容易了:美国第三任副总统。但我觉得他最大的成就是他革新了竞选的方式。在博尔之前,候选人没有像样的竞选策略。直到博尔,他第一次真正运用了政党资源为自己选战所用:他组织竞选团队进行策划,宣传,极大地提高了拉票的效率。博尔能够在选战中仅次于名望远胜自己的杰斐逊,全拜自己创造的这套竞选机器所赐。至此之后,美国的政客们才意识到党派和利益集团在选举中的核心作用,经过两百多年的不断改进,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强大到几乎无法撼动的两党竞选体系。我们很难说这套制度是否对民主政体是最好的选择,但无可否认的是,当年博尔为一个更加成熟的选举「地推机制」作出的杰出贡献。

汉密尔顿对这个相识大半辈子的博尔虽然并无太大好感,始终不满于他的机会主义,甚至无赖般的做派以及圆滑世故的性格,但很长时间还是和他保持着不错的友谊。即便在两人冲突水火不容的生命最后阶段,汉密尔顿还慷慨解囊,帮助博尔渡过欠债危机。博尔以前还常到汉密尔顿家作客。汉密尔顿的妻子伊丽莎白肯定没想到,面前这个自己正在微笑行礼的翩翩绅士未来会枪杀自己的丈夫。

红颜
ladies

在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一生,给他生命中影响最大的女性,除了他的妻子,要数玛利亚·雷诺兹和安杰利卡·丘奇。

汉密尔顿传记作者罗恩·切诺看遍了所有相关资料都无法理解精明一生的汉密尔顿怎么会犯下如此错误?在书中他用了十多次「匪夷所思」来描述汉密尔顿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玛利亚·雷诺兹,一个二十三岁的美艳少妇,突然来到汉密尔顿家,以被丈夫虐待抛弃为由求助。汉密尔顿当然没有拒绝,给了她三十美元后,雷诺兹引诱汉密尔顿上床。之所以我们有信心说汉密尔顿是被引诱,是基于事后著名的《雷诺兹宣传册》里,汉密尔顿残酷地自我剖析了整个事件,其坦诚程度令人惊讶。那次失足成为了汉密尔顿陷入桃色陷阱的开始。此后,他虽然对妻子充满悔意,但又无法自拔于雷诺兹的撩人姿色中。

汉密尔顿会沉溺于这个女人其实并不难理解。仪表英俊的汉密尔顿本来就深得女性迷恋,他也因此颇为得意。和温婉的妻子伊莱莎不同,雷诺兹是典型的蛇蝎美人,她的教养颇差,却别有风情。汉密尔顿一生都对两种截然不同性格的女性充满兴趣。遇到这么一个投怀送抱的美人,失去判断力的汉密尔顿没能察觉阴谋逼近也不难理解了。

I wish I could say that was the last time
I said that last time. It became a pastime

林-曼努尔·米兰达在《对这说不(Say No to This)》里些许美化了玛利亚,其实她并没那么无辜。他的丈夫詹姆斯·雷诺兹「发现」奸情后,敲诈汉密尔顿。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丈夫竟然变成皮条客,鼓励汉密尔顿继续和妻子保持关系,以便持续敛财。事后汉密尔顿反思才开始意识到,这一切从头至尾都很可能是一场夫妻共同出演的阴谋。

这场丑闻数年后败露,被汉密尔顿的政敌全力抨击。他们说汉密尔顿利用职权进行权色交易——这当然是彻底的污蔑,汉密尔顿从来没有违反公职条款。把公共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汉密尔顿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详述了事件细节和自我忏悔。这样的做法放在什么时候看都非常天真幼稚,更不用说在当时对于性丑闻容忍度比现在高得多的当年。它不仅把事件弄得满城风雨,更加伤害了可怜的妻子。当时另有一个很高可信度的传闻:托马斯·杰斐逊和他貌美的黑奴萨莉·海明斯私通生子。当事人的处理就是高明得多:低调地避而不谈。以至于历史学家用了两百多年才找到了些许证据。

和汉密尔顿关系密切的另一个女人名字,安杰利卡·丘奇也是坊间热议的话题。安杰利卡是汉密尔顿妻子的姐姐,是斯凯勒家族的长女。她拥有迷人的容貌,和过人的学识智慧,是当时欧美社交圈名媛,没有人能对她的魅力免疫,连汉密尔顿的终身政敌杰斐逊都为她倾倒。

在初次亮相音乐剧歌曲《斯凯勒姐妹(The Schuyler Sisters)》中,米兰达安排安杰利卡以一个独立女性的姿态登场:

I’ve been reading Common Sense by Thomas Paine
So men say that I’m intense or I’m insane
You want a revolution? I want a revelation
So listen to my declaration: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And when I meet Thomas Jefferson
Unh!
I’m ‘a compel him to include women in the sequel!

Work!

在历史上,似乎并没有表现安杰利卡是女权主义倾向的证据,毕竟那是一个连「女权」概念都不存在的时代,她更不可能对着杰斐逊痴迷的表情谈着女权。所以这自然是米兰达为了呼应当代思潮的安排(又一个「政治正确」元素),配上「真命天女组合(Destiny’s Child)」的曲风,听起来无比明快。

关于安杰利卡·丘奇真正具有戏剧性的设计当然要数《满足(Satisfied)》。在这首歌曲中,安杰利卡尚未婚嫁,与妹妹伊莱莎在舞会上同时看上了汉密尔顿,出于对妹妹的疼爱,姐姐默默退出,成全了妹妹的姻缘。相信所有人跟着前一首歌曲《无法自拔(Helpess)》铺垫后听完这首歌都会唏嘘不已。

I’m a girl in a world in which
My only job is to marry rich
My father has no sons so I’m the one
Who has to social climb for one
So I’m the oldest and the wittiest and the gossip in
New York City is insidious
And Alexander is penniless
Ha! That doesn’t mean I want him any less

I know my sister like I know my own mind
You will never find anyone as trusting or as kind
If I tell her that I love him she’d be silently resigned
He’d be mine
She would say, “I’m fine”
She’d be lying

But when I fantasize at night
It’s Alexander’s eyes
As I romanticize what might
Have been if I hadn’t sized him
Up so quickly
At least my dear Eliza’s his wife;
At least I keep his eyes in my life…

真实情况倒没有那么戏剧性。毕竟斯凯勒将军膝下并不是只有三女,而是有十五个子女,不至于得靠长女撑起门面。不过安杰利卡对妹夫的倾慕之深确实让当时坊间窃窃私语:

我亲爱的伊莱莎,接触的朋友塔列朗给我寄来一封信。他感谢我把他引荐给你和我的至亲。提起我的至亲,你知道我指的是你的丈夫。因为我非常爱他,如果你像古罗马人一样慷慨,你也许愿意把他暂借给我。请不要妒忌,我亲爱的伊莱莎,我比世间任何人都渴望他能和实现自己的雄图大业,我惟愿他达到殊荣的巅峰,只要他肯和我偶尔聊天,并有时提起希望我们亲爱的安杰利卡在这里……啊,你这个女孩多么幸运,既得到聪慧,又得到一个好伴侣。

即便考虑到十九世纪夸张的文风,这样的说法也还是显得出格。神奇的是,姐姐对妹夫的态度让妹妹毫无反感,甚至为此骄傲。即便在共和党人严密监督,攻击他人隐私如家常便饭的当时美国,我们也找不到任何除了汉密尔顿和安杰利卡异乎寻常的亲密以外,真正发生越轨行为的证据。

安杰利卡作为汉密尔顿一生的挚友,除了利用自己在社交圈的资源帮助他开疆拓土,还一次次在汉密尔顿家庭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汉密尔顿去世后,姐姐一直陪伴着妹妹,直至安葬在汉密尔顿身边。汉密尔顿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是他的幸运。而他最大的幸运,当属他娶了一个了不起的妻子。

爱妻

eliza

钟情
音乐剧《汉密尔顿》最让我喜欢的剧情创作是林-曼努尔·米兰达对主人公妻子伊丽莎白(伊莱莎)·汉密尔顿的塑造。甚至有人猜想,之所以音乐剧叫「汉密尔顿」,而非「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是因为这个故事不只是亚历山大一个人,也包括了他妻子伊莱莎。

伊莱莎真正意义上的首次登场是在《无法自拔(Helpless)》中。这首歌有着强烈碧昂斯(Beyoncé)歌曲《Countdown》的风格——结合之前「真命天女」曲风的《The Schuyler Sisters》,可想而知米兰达有多喜欢碧昂斯。原班卡司中伊莱莎的扮演者菲丽帕·索(Phillipa Soo),一个拥有半华裔血统的美国歌手,并没有碧昂斯高亮的声线,但她努力用技巧让自己的甜美嗓音能唱出高音。这一点可以在歌曲中「Two weeks later」那段里「And you turn back to me, smiling, and I’m Helpless!」听到。

尽管伊莱莎不像音乐剧中如此戏剧性地一见钟情,两周闪婚,但她确实对汉密尔顿一见倾心,矢志不渝。而歌曲中提到汉密尔顿获得斯凯勒家族三姐妹花(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姐妹)的倾慕也并非夸张:

Insane, your family brings out a different side of me
Peggy confides in me, Angelica tried to take a bite of me
No stress, my love for you is never in doubt

我们通过汉密尔顿当时的书信可以发现,一方面他沉浸在热恋的巨大喜悦中,另一方面他也流露出平时绝少表现出的忐忑:他是一个出身卑微的私生子,凭借着自己一手好文笔获得家乡资助来到纽约读书。只有一场战争才能让他社会地位获得跃迁,一场婚姻帮助他奠定自己的政治经济资本。汉密尔顿在早年给朋友的信中畅想过择偶标准:

她一定要年轻漂亮(我最看重美好的仪态),通晓事理(有一定学识当然最好),有教养,纯洁温柔,生性善良,慷慨宽容(她最好不拜金,也不要太凶悍,我既不喜欢泼妇,也不喜欢斤斤计较的人)。在政治方面,她站在哪一方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我认定我能轻易说服她与我缔结统一战线。至于宗教方面,只要她不要太极端,我就心满意足。她一定要相信神,且痛恨圣徒。在财产方面,自然是多多益善。你知道我的脾气和条件,因此请对这点予以更多关注。尽管我的贪婪并不会使我堕入炼狱,但是要想活得快乐,金钱是不可或缺的。由于我并不富裕,而且不打算靠自己的口才或勤奋赚钱,所以我的妻子,如果能有一位的话,一定要有一笔至少能满足她个人花销的财产。

如果放在现在,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直男癌」。我们回过头看他日后的妻子伊莱莎,也几乎完美符合了青年汉密尔顿的择偶标准,除了她人称「小圣女」的善良天性略微超过了亚历山大的预期。但在真正结婚前,汉密尔顿却心里非常担忧自己是否配得上伊莱莎,他担心未来妻子会跟着自己受苦,反复地提醒伊莱莎放低预期,甚至准备好了自己被拒绝。而且,我们也知道汉密尔顿完全不是一个贪财贪势之辈,他为了努力赚钱养家甚至辞去公职,他的勤奋当世无人能敌;他虽获得了岳父政治上的鼎力支持,但其政治成就早已远超亲家。

善良单纯的伊莱莎未必因为汉密尔顿是「潜力股」而爱上他,但无论如何她爱上的男人确实是一个罕见的天才。

恋家
伊莱莎总是希望永不停歇(Non-Stop)的汉密尔顿《喘口气(Take A Break)》。在这首歌里,米兰达以1789年安杰利卡访美探亲的故事为蓝本创作了一个虚构的情节。其中值得玩味的不仅有开头对莎翁名剧《麦克白》的致敬,还有汉密尔顿和伊莱莎表现出态度的微妙差别:在伊莱莎教儿子菲利普唱歌的时候,汉密尔顿在给大姨子写信诉说工作的烦恼;妻子叫汉密尔顿下来听儿子的生日创作时丈夫却磨磨蹭蹭,而一听说安杰利卡来了,马上窜下楼。

汉密尔顿和妻子在对待家庭态度上不同的首次表现是在《心满意足(That Would Be Enough)》中。

「Look around, look around at how lucky we are to be alive right now.」是贤内助伊莱莎在音乐剧中的主题动机,和「I am not throwing away my shot.」的汉密尔顿当然非常不一样。这首歌是全剧中米兰达完成得最快的一首,仅仅花了45分钟写成。歌曲旋律流畅优美,适合菲丽帕·索的嗓音,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一段:

We don’t need a legacy
We don’t need money
If I could grant you peace of mind
If you could let me inside your heart…

熟悉整部音乐剧的人会马上联想到在雷诺兹丑闻爆发后,汉密尔顿的一首独唱《飓风(Hurricane)》里提到「This is the eye of the hurricane, this is the only way I can protect my legacy…」以及他在临终对决,子弹射出一刹那时的思绪万千:「If I throw away my shot, is this how you’ll remember me?
What if this bullet is my legacy? Legacy. What is a legacy?」

伊莱莎不求千古留名,汉密尔顿却为世名而伤了家庭,丢了性命。

故事
活到耄耋之年的伊莱莎后半生是孤独坎坷的。她经历了丈夫性丑闻的打击,儿子决斗丧生,女儿因弟弟离世而陷入疯癫,丈夫的猝然离世。我们不知道这一系列打击后的伊莱莎心里怎么想的。在雷诺兹丑闻爆发后,伊莱莎没有留下任何资料给我们,就像米兰达在歌曲《焚寂(Burn)》里唱道的:

I’m erasing myself from the narrative
Let future historians wonder how Eliza
Reacted when you broke her heart
You have torn it all apart
I am watching it
Burn

我们不知道伊莱莎看着儿子奄奄一息,渐渐气绝时的所思所想,留下的只有剧中菲丽帕·索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和一句「It’s quiet uptown.」

我们也不知道在汉密尔顿决斗前夜妻子是否对丈夫翌日之举有所察觉,只能在《最好的妻子和最好的女人(Best of Wives and Best of Women)》中想象她劝正在悄悄写遗书的丈夫上床休息。

她没有留下自己的故事,她用余生的50年记录丈夫的事迹。她遍访丈夫战友,还原亡夫生前点点滴滴;用自己有限的阅读能力去理解丈夫浩如烟海的磅礴著作。她继承了丈夫的遗志,一生为废奴而奔波。她甚至为华盛顿纪念碑筹款,为丈夫的老上司记录故事……

我很怕听全剧最后一首歌曲《谁生,谁死,谁叙说你的故事(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因为每当唱道伊莱莎最骄傲的成就时,曲子调性一转,我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Oh. Can I show you what I’m proudest of?
The orphanage
I established the first private orphanage in New York City
The orphanage
I help to raise hundreds of children
I get to see them growing up
The orphanage
In their eyes I see you, Alexander
I see you every—
Time

至今,Graham Windham 历时两百多年不断地为纽约孤儿们作出贡献。

我们找不到伊丽莎白·汉密尔顿临终遗言。我愿意借用维特根斯坦的遗言描述她:「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

献给妻子,发表于2016年12月24日新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