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Feel Sorry for Those 1960s

柏万青,人称「柏阿姨」,是上海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老娘舅」的主持人。「老娘舅」,可以理解为和事老,用新中国话语叫「人民调解员」——她也确实是,而且是「首席人民调解员」。与众不同的是她的调解方式,可谓「鹰派调解」。我不止一次瞟见电视屏幕上,戴着墨镜的嘉宾(为了匿名)被柏阿姨训斥得潸然泪下,甚至痛哭流涕地跪求另一位家庭成员的原谅。

柏万青的节目据说总是收视率的常胜将军,据我观察也确实如此,我爸妈也很爱看她的节目。

多年来,我一直琢磨,究竟为什么柏万青的节目如此受欢迎,受上海阿姨爷叔的热爱?我想,因为柏万青代表着「六零后主流价值观」。

六零后,八零后的父母一辈。这一代人经历了从文革到改革开放,从收音机到电视到互联网,从福利分房到买房才能结婚等等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从来没有那么快地变化过,价值观受到的冲击甚至不亚于清末民初的时代。

八零后现在已经在中国站稳脚跟,在收入水平已经赶超父母一辈,这点和欧美成熟的资本主义国家那种老年人更有钱的情况完全不同。因此八零后无论从经济能力、受教育水平,还是社会阶层地位,都全面逐渐取代他们的父母一辈。对新事物警惕又怀疑,三十年被一次次改革冲刷着价值观,艰苦奋斗省吃俭用给儿女攒出家业的长辈们,从来没有那么深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时代抛弃:他们电脑玩不溜,从没听说过弹幕是何物;年轻人们口中的新潮话语不知从何学起。

希望重新找寻自己身份认同(用时髦的话叫「存在感」)的六零后们,有的人走上了「谄媚年轻人」的路:穿上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衣服,走上选秀节目唱歌跳舞。台上的明星嘉宾和台下的二三十岁观众叫着跳着为他们欢呼,问他们的年纪,获得答案后绽露出无比惊喜的表情,接着一通赞叹他们如何有活力,如何年轻;而台上的大叔大妈们也非常配合地喊着「梦想」之类的口号——这一切已成套路,似乎怀揣梦想,而且得是年轻人梦想,才会被欢呼一般。

也有的人没有那么敢于登场亮相,但也有着同样想表达的欲望。这些人就是我们熟悉的,广场舞大叔大妈。在广场舞的光谱上,从最保守的红歌,到中性的无歌词舞曲,到最时髦的「伤不起」、「民族风」之类的,他们都在公众空间中寻找着自己的身份。

可这些都不是「主流」,我相信主流总是那些沉默的人。那些既觉得上选秀节目的同龄人太招摇,又有点羡慕跳广场舞,但却不太好意思走出家门加入他们的那些大叔大妈们。可人总是有表达欲望的,他们如何让自己确信自己的「存在」呢?

大街上?不行,他们不愿成为被社会指指点点的「广场舞大妈」。互联网?恐怕空间不多。我一点都想不出来哪个网络流行用语是六零后创造的,现在的网络毫无疑问是四十岁以下人的天下。社会社团组织?中国又显然不是一个民间组织非常发达的国家。剩下的只有——主流传统媒体。无论是电视或报纸,针对的观众就是六零后,这不仅仅因为这些媒体的主管部门主要是由一群六零后把持着,而是因为这恰恰是商业上最合适的。

六零后是电视节目主力军,无论是国产电视剧还是内地新闻,他们秉持的意识形态,即「主旋律」,确确实实是六零后们集体的心声。儿女们愿意和父母们共坐沙发上看着「人气美食」这样为数不多的,完全不涉及价值观问题的节目;也喜爱在家庭伦理类电视剧中寻找自己生活的影子;而最激进的,便是柏万青的家庭调解类节目。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少看到有人意识到柏万青的节目其实是「真人秀」。它与相亲节目,亲子节目,没什么区别。我们应该需要意识到,节目中的情节很可能是被人为安排的,主持人的愤怒可以是被设计出来的,潸然泪下或者屡教不改的嘉宾完全可能是一个演员。可好像观众们经常忘记这一点,不以为意。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在节目中找到自我认同。

看那些耸人听闻的情节,诸如子女虐待老人,家属争夺遗产,丈夫背妻出轨等等,会让普通家庭感觉到自己生活的幸福——「虽然我们家不怎么有钱,但至少家庭很和睦,我们家人做不出这样的龌龊事。」留心一下就很容易注意到,在看节目的同时,观众往往处在一个点评者的角色:对节目中的家庭成员评头论足,以此不断地确认自己家庭成员的价值观。如果大家想法不一,一通争辩自然少不了了;若是柏阿姨与自己想法不谋而合,那便是「英雄所见略同」——自己的价值观得到了肯定。更难得的是,六零后恐怕真的只能在柏阿姨的节目上体验到被小辈敬畏的感觉了。

「我们每个人接受批评的机会太少了,都是独生子女,从小就被父母呵护着长大,就算大人,被人骂的味道也体会不到了,除非吵架的时候。情况是好人好事有人夸,坏人坏事没人骂。有很多人被我骂过以后都说,老娘舅,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骂过我,今天我被老娘舅骂了,不过骂得挺有道理的。」——柏万青

现实中,有多少八零后会对父母俯首帖耳的呢?六零后一辈如同在看超级英雄电影一般看着柏万青的节目,情感获得了宣泄。节目结束后,还是默默地继续打扫房间,带孙子孙女去公园逛,回来给儿子儿媳烧菜做饭,听孩子们的抱怨,对工作,对自己,笑话他们听不懂新潮用词,永远也学不会那些最简单的 App。

「孩子以为我们蠢,其实不是的。你们的房和车,电视和电脑,工作和孩子,都是我们辛苦积攒下来的。我们遵循着我们相信的那一套想法,也许你嫌这是老顽固,但我们确实就这样一砖一瓦挣来的。他们以后会懂的。」

坦白讲,我有太多无法认同六零后那辈主流价值观的地方,甚至很多是完全无法相信有生之年会改变的,但我不愿意用「愤恨」这样的词语,甚至用「同情」、「怜悯」、「遗憾」都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情绪。似乎只有英文的「sorry」一词才足以表达此中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