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影片讲座

9f22ac254c1442c75c5d6ea8bac4d0a7_b 前言

几个月前「星期天读书会」&「星期天观影会」创始人安小羽问我有没有兴趣十一月末去她的观影会讲一次,我一口答应,完全没有管具体讲什么。之后得知讲《罗生门》,才知压力——我从来没看过芥川龙之介和黑泽明的作品,这就要我讲经典之作,到时候内行人一看便知我几斤几两,岂不是丢朋友的人?

既然答应了,就硬着头皮上了。做功课时我这样安慰自己:在座的基本都是徐汇区图书馆附近退休的爷爷奶奶,大叔大妈,应该都不了解这部作品,和我差不多水平。所以我这样低起点的人讲不了太深,反而还有利于他们理解。

讲座时才发现,台下的不少长辈不仅看过,还看过不止一遍——有一位先生会后上台告诉我看过五遍。还有的人甚至都懂日文:第一次放映的时候没有添加字幕,众人看得一头雾水,此时有人口中念着日文,还在翻译,着实让我吃惊。

当时现场人山人海,加座都不够,甚至还有一位行动不便者,坐着残障人士专用车进来观影。观影过后,众人主动把加座叠好放妥,令我钦佩。
在此感谢安小羽主办的活动,匪石小姐的现场主持,连城小姐制作的海报,徐汇区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的现场活动协调,和那么多能容忍一个不学无术之辈在长辈面前侃侃而谈的现场听众。

本文根据现场演讲内容进行整理加工,删节了一些过于口语化的内容,和累赘的表达。

小说《罗生门》、《密林中》与电影《罗生门》

各位好,我是胡天翼。

很惭愧,作为一个只看过这部电影三遍的观者,就上台讲这部杰作,资历实在太浅。在这里抛砖引玉,说一点浅见。

先来说一下《罗生门》这部电影怎么来的。我们知道《罗生门》其实是日本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芥川龙之介的一篇短篇小说。但我们所看到的电影《罗生门》主体部分,其实是芥川龙之介另一篇短篇小说《密林中》——这是林少华版本的翻译名,其他还有不同的叫法。

当时黑泽明是先看到了一个叫桥本忍的人写的剧本,这个剧本选择了《密林中》作为故事剧情基础。但黑泽明觉得三个短故事不足以撑起一部电影的篇幅,于是再加上了短篇小说《罗生门》,用四个小故事组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电影。同时,在故事叙述上进行了加工,保留了《密林中》里多种角度叙述的技巧,改变了故事中关于道德相对性的内容。

对比小说和电影,有这样几个不同值得我们注意:

  1. 小说《罗生门》内容与电影完全不同:小说中故事情节简单说是一个老婆子在罗生门下拔死人头发做簪子,一个仆人看见她痛斥她无耻,但老婆子辩解说这个死人生前也不是好人。而仆人也不见得有多好,他打了这个婆子,还抢她衣服,说自己如果没有衣服也活不下去。这些情节和电影《罗生门》里路人抢婴儿衣服是很不一样的,在影片中婴儿是完全无辜的,不像这个婆子或者死人。所以小说《罗生门》探讨的是人性在悲惨的外在环境(贫困)压力下怎样堕落。
  2. 小说《密林中》无樵夫自陈:在小说《密林中》,有三位主角,多襄丸、妻子、丈夫的陈述,但电影中樵夫的那段讲述并没有在小说中出现。相信大家可以感觉得到,导演黑泽明其实是希望用樵夫的嘴来说出故事的事实,至少显得更像事实。
  3. 小说基调更加黑暗:在小说《罗生门》中,整个故事气氛非常压抑。芥川龙之介整体创作风格就比较黑暗,在早期作品《罗生门》中就已经能感受到了。整个故事在仆人作恶之后离开就戛然而止。而在电影中,最后还留了一个樵夫带着婴儿离开,雨过天晴的段落,相对来说黑泽明没有把整个影片的基调一直压抑到最后。

以上就是小说原著和电影中几个比较明显的区别。

值得强调的是,我们如今如果提「罗生门」,基本指的不会说是短篇小说《罗生门》,或者《密林中》,而一定说的是电影《罗生门》。一部影片能够超越原作,是很难得的;超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原作,更是非常了不起。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这部电影。

《罗生门》是一部上映于1950年的电影。这一点非常重要。想一下1950年是什么时代?那时候彩色电影才诞生15年时间;算得上第一部著名的彩色电影《乱世佳人》才上映11年;距离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费穆导演、梅兰芳主演的《生死恨》只不过两年时间;至于本片导演黑泽明,直到1970年《电车狂》开始才用彩色胶片。

之所以要强调这个时间,是希望大家在欣赏这部影片时不要以现在的角度去讨论它。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对这部影片的短评,说「照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这部片子挺大惊小怪。」我觉得这样的评价就犯了刚刚所说的错误。这样评价就好比说牛顿经典力学现在看来无非是常识,初中生都知道,算不得了不起一样。

究竟什么样的电影,或者更宽泛地说,什么样的艺术作品,是「好的艺术作品」?在我看来,有一种评判标准,就是看这部作品是不是拓展了它所在领域的艺术表现疆界,让人产生:「哦!原来可以这样子!」的惊奇赞叹。如果用亚里士多德对哲学的阐述,就是让人「惊奇(wonder)」的东西。同样的,我觉得一部好的电影是能让人有这样的震撼:「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

《罗生门》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它在那个时代,让当时的人看到了新的电影叙事、拍摄,和展现人性的方式。

叙事

一部电影若能够在叙事方式上创新,是非常难得的。我们听说过许许多多大导演,但能够以叙事方式独树一帜,扬名立万的人很少。最近有一部备受好评的电影《星际穿越(Interstellar)》,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他的早期电影以叙事方法出名,在《记忆碎片》里大量运用「非线性叙事」非常出色,但即便如此,一般学界也不会把他视为这种叙事方法的开山鼻祖。

黑泽明的卓越在于,即便我们在座的所有人,从来没有了解过电影叙事技巧理论,甚至是第一次看这部影片,但恐怕都听说过「罗生门」这个说法。这个说法已经名气大到它单纯成为了一种形容词,成为日常用语。

为什么叙事手法那么重要?我们平时说话的时候都是线性叙事:「今天我出门,坐地铁一号线,到徐家汇站,然后走到图书馆,准备平生第一次观影会演讲。」但如果我用其他的叙述方式讲,效果就完全不同了。比如马尔斯《百年孤独》开篇的叙述:「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个平生第一次观影会演讲的遥远下午。那天我坐地铁一号线,到徐家汇站,然后走到图书馆……」是不是感觉完全不同了?如果用罗生门式的叙事呢?可能会是这样的。甲说:「那天中午,我看到一个小伙子提着包,匆匆忙忙出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要干什么事,还撞了我一下,失魂落魄的,像是要干什么坏事。」乙说:「我记得那个人,在地铁上一直看手机,和别的小青年没什么两样。」丙说:「我是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他的。他来早了,跟我聊了会,状态挺好,他今天应该能讲得好。」

这就是叙事手法的力量。它能够让同样一件事,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意思。所以我们看《罗生门》的时候觉得不同人说同一件事,结果谁的说法都可能信不过。可即便是同一个人说同一个事的时候,其实也不能保证每个人理解的是一样的。就像刚才我说的三种叙事,第一种人家可能以为这个人说得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第二种说法明显就充满回忆和情感。第三种说法,让人压根就搞不清楚我究竟是去打劫的还是去讲座的。一个语言能力强的人会选择不同的表述来达到操纵听者意识的效果。

自从《罗生门》之后,罗生门式的叙事方法成为悬疑类的电影常用的手段。《刺杀据点》、《基地疑云》、《告白》乃至张艺谋的《英雄》,都用了这种叙事方式。

如果《罗生门》真的如有的网友所言,「照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这部片子挺大惊小怪。」的话,那这也恰恰说明《罗生门》的伟大——未来数十年电影都站在黑泽明的肩膀上,影响至今不散。

摄影

关于《罗生门》精湛的摄影技术,我不打算说特别多,因为自己能力有限,而且可能说起来会留于理论,显得枯燥。我相信已经有很多人听得犯困了。

其实《罗生门》从画面上讲其实也应当是一个很枯燥的电影。大家想一下,其实片子中的场景涉及很少:罗生门、衙门、森林。其中森林的篇幅最大,大部分又在密林中的那块小空地上。要在这么一亩三分地里将观众注意力始终吸引,不觉得枯燥是不容易的。

在经典影片《十二怒汉》中,场景几乎始终停留在一个房间内,但没有人会觉得影片枯燥,反而非常扣人心弦。这得益于影片优秀的叙事和情节。而《罗生门》更进一步,运用出色的摄影机运动技巧,让一个静态的场景焕发出各种面向。

在 1951 年威尼斯电影节,在森林中跟拍卖柴人的那一系列镜头使影评家大吃一惊并使黑泽明一举成名。卖柴人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他在发现尸体之前迅速穿越森林的运动,表明他心情舒畅,逍遥自在,虽然音乐暗示当时存在紧张的潜流。接着是第一个人的叙述,情调就大为不同,虽然其中包括更迅速地穿越森林的运动。强盗多襄丸讲故事的角度很古怪,足以使我们从一开始就对他保持距离。迅速转动的摄影机衬托出他的乖僻性格,这种转动完全不同于对卖柴人的那一段快速跟拍。

再举一个例子:

黑泽明为了保证使观众不把最后一种说法,及樵夫的说法当成只是对事件的另一种未必可靠的解释,转换了摄影机的角度,使叙述者不在画面上出现,以强调出现在观众眼前的情景是客观现实。这和之前三个角色的叙事时的拍摄方式是不一样。
这方面的例子非常多,如果有兴趣,可以参考斯坦利•梭罗门的一篇论文《通过摄影机的运动表现意义:黑泽明的《罗生门》》,《外国电影批评文选》(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出版)。

还有个值得一提的细节是,《罗生门》可能是第一个把摄像机对准森林的电影。这一点我不是特别确定,但它无疑是早期电影中对森林中光影效果处理最好的,也最大胆的。我听说在拍这部影片的时候,黑泽明为了营造出一个比较适合拍摄效果的森林场景,派人去砍森林。要知道,在神道教系统里,树木是神圣的,不能乱砍的。所以当时当地的僧人看到他们砍树,尽管合法,但仍然很不满意。但后来看他们砍树砍得很认真——可以看得出,他们是非常注意树形成的阴影,光线角度地砍。久而久之,那些和尚也渐渐接受了。

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黑泽明是第一个把摄像机镜头对准太阳——看起来很平常的动作是不是?但在当时是可是革命性的。因为胶片那时候很贵——其实现在也不便宜,人们怕对着太阳拍摄会烧坏胶片和设备。所以从这小细节也可以看得出黑泽明的勇气和魄力。

展现人性

既然讲到这个对太阳拍摄的创举,让我想起一个小的故事。不妨就把这个故事作为这个演讲的最后一部分吧。 这是我从黑泽明的自传《蛤蟆的油》中读到的。

我们知道《罗生门》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拿了大奖,后来又在奥斯卡上拿了金像奖,可以说是好评如潮。可实际上,黑泽明在拿奖之前心情是很低落。事实上,他压根都不知道这部作品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当时拍完《罗生门》后,他就立马给松竹公司拍了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改编的电影《白痴》,但票房惨败。松竹公司是非常利益导向的。一看赔了,原本要拍的新片就取消不拍了。所以《罗生门》的获奖绝对算得上是喜从天降。

可获奖后未见得让人处处欢喜。让我们看看获奖后的众生相。

《罗生门》获奖后在电视上放映。当时,电视台播映这部作品是,同时播映了采访这部作品出品公司经理的录像。在拍摄《罗生门》时,这个经理是百般刁难,看了样片之后,他大发脾气,说不懂影片要说明什么问题,甚至把赞成把主持这部影片的董事和制片人都降职。可是电视台记者采访他时,他竟然说,一切都是由于他的推动,这部作品才得以拍成。他甚至还说,电影这种东西,过去都是背着太阳拍,这是常识范围之内的事,然而这部作品是他第一次让摄制组对着太阳拍摄。把别人的成就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自始至终也没有提黑泽明和摄影师宫川君的名字。

黑泽明感慨:这不就是真正的罗生门吗?这出活生生的「罗生门」就紧接着电影《罗生门》后被播放,《罗生门》里描写的人性中可悲的一个侧面,就是这样真切地呈现出来——人是很难如实地谈论自己的,人总是本能地美化自己。

我在看到这件事时,是不是有胆子笑话那个经理呢?也许不能。因为我在笑他的时候,会不会也悄悄地避开了自己的丑陋嘴脸?

我想,今天,我就说到这里了。谢谢各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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