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十五年的梦和解

s28260331相信很多人都会经历挥之不去梦魇的经验:多年反复被同一个梦境困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地抗争,永远的结局都是惊醒。如果这样的梦持续了十五年,会怎么样呢?李永平在今年刚完成的「月河三部曲」最后一部《朱鸰书》给出了他的解答。

从《吉陵春秋》开始,这个来自婆罗洲的南洋浪子,运用自己奋力苦学而得的纯净中文,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中国小镇。从这本开始,纯洁女性,乃至于那些女性所在的土地被践踏的意象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每一部作品中。当遇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小缪斯,一个叫朱鸰的小学生后,这种意象愈发沉重。

在「月河三部曲」的第一部《雨雪霏霏》里,作者第一次释放出自己心中积郁多年的梦魇,面对这个「心里生了七八个窍」的聪明女孩,借由方块字忏悔,祈求一尘不染的缪斯之原谅。从此,一个漂泊几十年的老浪子,开始了长达十五年对原乡的回忆。多年后,李永平在《大河尽头》里施展他日臻纯熟,独一无二的中文,一路朔流而上,深入卡布雅思河的源头,揭开了一段华语世界里从未涉足的婆罗洲热带雨林的奇诡之旅。到了《朱鸰书》,缪斯姑娘从听故事的人摇身成为主角,重返婆罗洲斩妖除魔。

从这十五年的经验里我们能隐隐看到作者如何用文字对抗自己的梦魇:从开始的忏悔,到之后的直面,再到最后的抗争。数十万字的故事成为李永平从原乡思念和悔恨的解脱之道。这恐怕也是为什么他会在十五年的文字中反反复复,甚至唠唠叨叨地重复提起一个又一个鬼气森森的故事;为什么小说的推进如此缓慢,他用堪称「富饶」的文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忆之前的情节——因为这些事情给他的伤害太深了,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回忆起,正视他们,最终借由大河尽头的「少年永」和自己和解,借纯洁无邪的少女朱鸰斩断故土上的一切罪恶。

精彩的文字和华文罕至的婆罗洲热带雨林是「月河三部曲」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收官之作《朱鸰书》承袭了《大河尽头》的文字风格,这样闪闪发光的段落在两本书中俯首皆是:

墨蓝色的赤道夜空,布满夏日的星星。壮阔的银河下,空旷的内陆森林中,大河湾上,忽然荡出一艘飞鱼般修长美丽的伊班长舟,悄悄停泊在江心。船上坐着三个不同的肤色、年龄和身份,经由某种奇妙的因缘安排,凑合在一块,结伴航行在婆罗洲母亲河上的人——伊班舟子、中国少年和荷兰女人。白发苍苍、面目黧黑的老艄公打赤膊,弓着腰掌着舵,肚子蹲在船尾。舟中两个乘客相向而坐。女的年纪三十六、七,穿着天蓝地小黄花连身洋裙,头上一把赤红发丝,映着月光,野火般燃烧在肩膀上;男的是个十五岁少年,身子瘦巴巴,穿着一套过度宽大、样式老气的漂白夏季西装,脸色黄中带点黑,眼神锐利,看来像是南洋土生土长的第二代华侨。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顶着河上那满天闪烁的星星,只管静静坐在长舟中央两条横板上,乍看,好像一对母子,仔细瞧,却又更像一对神秘暧昧的异国情人。

可让人有些遗憾的是,作为「东方奇幻小说」,《朱鸰书》又显得平平。其中最大的问题恐怕出在人物上。在《大河尽头》中这样的问题已经出现端倪,即小说中的主角呈现出一种王家卫式的性格:每个人说话都有很浓的文艺气息,句子也都非常漂亮,漂亮得让人觉得不真实。之所以在《大河尽头》并没有让人觉得不妥,是因为同样的文气笼罩着整本书,不会让人觉得怪异。可是到了《朱鸰书》,换成了一个十几岁小姑娘作为主角时,尤其是故事背景设定在朱鸰面对一群仕女们演讲的情况下,这种语言的突兀就很明显了。在小说的后半部分,朱鸰经常会跳回到台北的演讲厅,打断整个故事的气氛,如同说书人点评故事一样站在全知的角度,向底下的听众说话。然而这种说书式的文体却又不像前一部小说那样圆融,同时又不似日本宫崎骏、高畑勋电影中「话」的结构那样自然。

另一个出在人物方面的问题就是「女性」。在李永平的所有小说里,你几乎找不到一个女性的反面角色。即便有些角色女性人物有稍许「污点」,比如书中一个叫兰雅的女子,她是一个非常貌美,又颇有心机的女孩子。可即便如此,到最后一刻,作者,或者说朱鸰也完全原谅了她,在我看来甚至有些轻易地忽视了在书中本已罕见的「恶」。这种把女性彻底圣洁化的做法在现代小说中是非常罕见的,以至于人物形象显得扁平得有点幼稚,不像出自一个理应深知人性之复杂的小说家之手。

这样描绘女性大概仍然与作者多年来困扰的心结不无关系。回头看《雨雪霏霏》中李永平始终无法放下的女性,比如翠堤小妹子;甚至有灵性的动物,比如黑狗「小鸟」。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责,以至于让他没办法想象一个带着罪恶的异性或者别的生物的存在:故乡的婆罗门鸢是神鸟,布龙大神最终会主持正义,伊班族、普南族的人过着自然而与世无争的生活;但外来的日本人、爪哇人、欧美人在泯灭人性地肆意践踏婆罗洲;来自澳洲,备受尊崇的老律师,一边接受全境各族的顶礼膜拜,一边干着伤天害理诱奸幼女的勾当。

作者从小听着原始的神话,又看着故土的破灭。然而,没有人为他们书写控诉。于是,就像三十年前在《吉陵春秋》里,李永平用从《诗经》,从《史记》里学到的方块字为自己想象中的文化祖国做一次洗礼;他,一个出生在南洋的华人之子,在十五年的乡愁和梦魇羁绊缠绕中,与当年还是小学生,如今已是人妇的温朱鸰,伴着卡布雅思河的滚滚涛声,映着月光,在光秃秃的峇都帝坂山下,一齐为乡土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