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手记:稳定性

做第三方招聘顾问(我尽可能避免用「猎头」这个略带歧义的称呼),有一种充满吊诡的矛盾:一方面恨不得所有公司都放出各种职位给他们,同时所有人都在寻找新工作;另一方面又迫切追索那些跳槽不频繁,所谓「稳定性」好的候选人。

实际上,招聘顾问,至少绝大多数,平庸的招聘顾问未必真的在乎「稳定性」。他们只不过是客户或者 HR 的提线木偶,被要求推荐的人必须拥有稳定性。至于 HR——很遗憾,大多数的 HR 亦是平庸的,苦求稳定性高的员工也不过是想当然的结果。

企业的招聘需求是从业务部门提出的。提出新招聘需求无非两个原因:业务扩张和员工离职。大部分有「高稳定性」需求的职位需求都来自于后一类,原因很简单,从职能部门到人力资源部门,他们对重复招聘相同职位的员工工作已经忍无可忍了。这种重复招聘尤其集中在一线岗位,从销售到客服,从快递司机到餐厅服务员,从应届生到实习生……

我在负责某批量招聘项目的时候,与某中国规模近万人的公司 HR 打交道,她们每天和一线职能经理主管要面试四到五人,在招聘旺季几乎全天都在面试。这些面试至少有70%是被一线岗位所占用的,换了谁都会受不了的。由此对每个招聘供应商提出各类关于稳定性的细致要求也就不奇怪了。比如要注意候选人的上下班路程时间,家境情况,地域文化,是否有车贷房贷,近期婚育打算……

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因为这些患得患失,客户损失了一定数量的优秀员工,甚至招了一些其实不稳定,但面试技巧高超的员工。但我觉得这样做已经是 HR 中相当认真的了,他们至少在不断总结候选人哪些因素会导致高离职率。更多的人仍然痴迷于简历上一段段工作时间的长短。

难道稳定性高必然是一件好事吗?

我没有很完整的理论支撑,只能粗略概括一些使得员工稳定性高的原因:

  1. 员工性格坚韧,意志力强:能够在公司各种变动情况下坚持下去。
  2. 员工对职业追求程度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永远做下去。
  3. 员工在公司发展顺利:无论在工作职能和晋升上都比较顺利。
  4. 员工所在公司文化重视员工个体和团体建设:即便在薪资福利待遇较低的情况下,不少员工也会愿意选择在更让自己快乐的环境下工作。
  5. 员工所在公司薪资福利具有超出同行业水平的优势:一切看在人民币的份上。

这五个原因可以分成两类,前两条是内在原因,后两条是外在原因。

相信用人单位更青睐第一类,而非第二类人。但有意思的是,第一类人性格如此坚韧,又为何要跳槽呢?

第三类似乎不应该成为一个求职者。如果一切都顺心如意,还在看机会,恐怕有点贪得无厌了。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跳槽而跳槽,或者真是为了给自己更大的挑战(确实有,我遇到过)。

第四类是一群岌岌可危的群体。能够给员工创造低压力,强团队纽带工作环境的地方,往往是拥有良好资源禀赋,盈利压力小的公司。而寻求高稳定性候选人的公司一般都是因为员工流失率高,之所以流失率高的原因常常是因为工作压力大,业绩指标高。第四类人群容易会被新公司更高的薪资,和招聘顾问对其「稳定性」的吹捧,以及所谓「职业发展」所诱惑,去了新公司。然而,因为他们已经太熟悉多年来的工作环境,无法适应新的高强度节奏和竞争激烈的人际关系而快速离职,成为一个简历上看起来低稳定性的求职者。

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我曾经遇过一个从十多年在肯德基工作的店经理,去一家化妆品公司担任店经理工作了三个月不到就离开的候选人。当招聘顾问赞扬她的稳定性,告诉她新公司薪资远比她现在高,而且未来可以往奢侈品行业发展,不需要每天处理那么多客流量,员工顾客层次也会更高的时候,她心动了。可后来她完全无法适应化妆品门店关门后盘点至凌晨两三点的强度,非常高的业绩指标也让她喘不过气,勾心斗角的底层员工关系,时常出现的客诉和员工抢单矛盾让她也非常头疼。这些都是之前其乐融融,不太重视销售业绩而只看流程的肯德基所不会遇见的问题。

最后一类的候选人也有点倒霉。如果当前公司给出了一个超出同行业过多的薪资福利,那么会在很大程度上锁死员工未来跳槽空间。比如苹果店的一线员工在底薪方面远比一般零售行业的员工薪资要高不少,同时苹果店员工的整体素质和受到的培训也比同行业要高。但由于他们对店铺运营的重视程度远超销售业绩,因此造成员工很难适应其他传统零售行业工作,况且别家的薪资也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但苹果店晋升空间特别狭小,所以很多人只能长期在基层工作,不知未来前途在何方。

实事求是地说,虽然现在号称工作选择时是「双向选择」,但在那些用得起人力资源服务商的公司里,用人方仍然出于更强势的地位,「挑人」心态更强。招聘顾问因为是为客户服务的,因此也更容易进入一种 HR 的心态,把稳定性至上视为理所当然。可是,如果当我们探究跳槽背后的真正原因会发现,问题其实常常不在员工,而是公司运营制度的问题,是培训以及员工关怀的问题,是员工工作体验的问题。

若是把招聘当做一个孤立的模块,而非将其放在整个人力资源系统,并从整个公司运营战略角度看,很多问题是无法真正解决的。